在方言交汇处探寻中华文脉

方言是地方文化的载体,方言的地理分布也是人口迁徙与地域交往留下的历史印记。湖北、重庆、陕西三地交界处,北有秦岭,南有大巴山,汉江贯穿其间。山川既为人群往来提供通道,也形成局部阻隔;明清时期的人口迁徙和区域交往,则让不同地方的乡音在这里相遇,逐渐融入当地人的日常生活。研究这些乡音的来处和变化,可以帮助我们从日常语言中认识地方历史,理解中华文化如何在不同地域传承发展。

华中师范大学语言与语言教育研究中心王平夷副教授的新著《鄂渝陕交界地区方言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6年6月版)正是以方言地理为窗口,深入探索方言文化交融的一部力作。该书是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暨优秀博士论文出版项目成果,作者在湖北西北部、重庆北部和陕西南部的13个县(市)选择91个地点进行实地调查,系统记录各地人的读音和日常用语,全面分析该地区方言的音韵特点、语音层次、词汇接触、形成与归属等相关问题,考察不同乡音在这里怎样接触、怎样形成今天的面貌,明确了该地区存在三类主体型方言和五类混合型方言,揭示了方言接触的规律。

全书从普通人熟悉的声音和词语入手,比较同一个字在各地怎样读,“莲藕”“公鸡”等日常事物在各地怎样称呼,并将这些差异标注在地图上。作者由此辨认出哪些地方的说法相近,哪些地方兼有不同乡音的特点,并结合历史资料和地理环境,说明今天的语言格局是怎样形成的。读者由此可以看到,日常语言中的细微差别背后,有着可以追寻的历史。

该书的基本贡献,在于用扎实的实地调查和跨地域比较,呈现出过去较少得到整体考察的方言交汇图景。以往研究多集中于某个地点或某一片区域,作者则把县城、乡镇、河谷和山区的材料连在一起,比较各地读音和用词的相似程度,提出“方言特征接近率”,借助地图观察它们的分布。研究发现,有些地方较多保留一种方言的特点,有些地方则汇集了两种甚至三种方言的特点,而且这些特点常常越过今天的行政边界。原先看似复杂的“方言混合地带”,由此显现出人口往来和地方生活长期积累形成的脉络。

这种研究首先为理解区域社会文化史增添了贴近日常生活的材料。人们迁居异地时,也把家乡的说话方式带到新的居所。书中将当地不同的读音和用词,同明初洪武移民、明代中期荆襄流民、清代“湖广填四川”向这一地区的延伸联系起来,并结合地形解释不同乡音如何传播和保存。沿汉江及其支流进入山区的移民,其语言在部分深山地带留下较多痕迹;河谷的通行条件与山地的阻隔,也影响了不同乡音的传播范围。方志记下的人口迁徙,就这样与今天仍能听到的乡音发生了联系。对地方历史的认识,也由年代、地名和人口数字,进一步走向普通人世代相传的生活经验。

这些材料的文化价值,还在于帮助人们认识传统如何存续于当下。方言承载着独特的历史记忆、地域特色和文化多样性,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就方言研究而言,赓续文脉首先要把仍在使用的语言记录下来,祖辈传下的称谓、邻里交谈中的习惯用语,看似寻常,却连接着地方社会的过去与现在。该书对日常用词和读音的细致整理,为辨认这些联系提供了依据。读懂乡音的来历,人们便能更具体地理解中华文化如何在一代代人的生活中延续,也更能体会保存和传承地方文化的价值。

从文化建设的角度看,跨地域的方言比较有助于把对家乡的感情引向对共同文化的理解。鄂、渝、陕虽分属不同省级行政区,当地人的说话方式却有许多相互联系之处。该书追索这些联系,使读者看到,今天熟悉的乡音包含着不同地域人群迁徙、相处和共同生活留下的印记。了解自己的乡音如何受到其他地方的影响,也就更容易理解各地文化彼此交融的关系。以这些具体材料讲述共同历史,有助于增进中华文化认同,为建设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贴近群众生活的切入点。

该书还为方言资源的保护与利用提供了基础。今天,人口流动和生活方式不断变化,持续记录各地语言,是为后人保留认识地方历史的线索。在推广普及国家通用语言文字、便利跨地域交往的同时,开展方言调查、整理和研究,可以保存地方社会独特的文化记忆。在这类研究基础上,进一步制作公众读得懂的方言地图、地方文化读物和展陈资料,有助于让学术成果进入公共文化生活。人们既可从中了解家乡的声音,也可了解乡音背后与其他地方相连的历史。《鄂渝陕交界地区方言研究》的价值,正在于以细致的语言调查,把文化传承落实到可以记录、解释和分享的日常经验之中。(作者:复旦大学现代语言学研究院 黄河)

（免责声明：此文内容为本网站刊发或转载企业宣传资讯，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与本网无关。仅供读者参考，并请自行核实相关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