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4月教育部、国家发展改革委、工业和信息化部、科技部、国家数据局联合印发《“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提出推动人工智能人才培养与素养提升、促进人工智能与教育深度广泛融合等多项重点任务,明确要求探索人工智能赋能美育的有效路径,帮助学生个性成长。那么,在政策推进之下,高校美育教学改革亟须回应一个理论问题,即当人工智能从辅助工具演变为参与审美过程的“拟主体”,美育的主体性根基如何重新确立?
不可否认,人工智能在美育领域引发的变革远超工具层面的效率提升。在美育领域,人工智能既是辅助创作的工具,也成为了参与审美过程的“拟主体”,同时深刻影响甚至反向塑造人这一主体,由此形成人机交互的“双主体性”格局。这一判断触及当前美育改革的核心命题,因为算法生成的作品在形式层面往往高度完善,在构图与光影上无懈可击,却可能缺乏人类创作中蕴含的情感深度与生命体验。当学生习惯于欣赏算法生成的完美作品,真实情感表达能力反而可能出现弱化。在具体教学场景中,学生往往需要反复调整提示词才能获得符合预期的作品,每一次调整固然是一次审美判断,但当提示词操作成为创作的核心能力时,审美实践面临被简化为算法博弈的风险。
其中,更深层的困境在于感性经验的异化。算法对物质性的僭越消解了人与物理世界的具身联结,数字屏幕成为人与真实世界之间的无形屏障。审美过程并非抽象的脑内活动,而是嵌入身体动作、感官互动和环境模拟中的动态循环。当学生通过虚拟现实走进文化遗产现场,通过人工智能创作传统艺术形式时,技术中介正在替代真实的具身审美经验。智能时代的美育亟须突破技术赋能的单一导向,回归感性教育的本质使命,系统培育具身感知力、直觉力、想象力、审美批判力以及审美实践力。
面对双主体性困境,沈阳化工大学的实践探索提供了值得审视的经验。该校将中华美育精神与理工科高校育人特色相结合,提出“美育育人协同论”,构建涵盖理论研究、队伍建设、课程改革、方法创新与成效影响的研究生美育“五维协同”框架。在方法协同维度,学校自主开发AIGC教学专属工具,包括色彩搭配数智助手、中国传统纹饰设计助手、漆器图案生成器、青花瓷设计助手、影像参考助手、古诗词创作助手等,通过大语言模型结合自动化部署发布给全体学生,实现美育课堂人工智能全覆盖。这些工具的设计逻辑值得关注,它们并非替代学生完成创作,而是将传统艺术的形式规律转化为可交互的参数空间,学生在调整参数的过程中必须做出审美判断,技术在此扮演的是审美判断力的“催化者”而非审美经验的“替代者”。
在课程协同维度,学校构建“传鉴习”三级课程矩阵,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艺术为传承,以欣赏品鉴类课程为路径提升审美素养,以学生实践习作培养艺术创造力,围绕中国传统文化艺术开设多门类美育通识课程。与此同时,学校推出“实验室里的美育课”模式,将美育元素系统融入各专业课程教学全过程,通过提炼不同学科中的审美内涵、科学美感与创造逻辑,推动美育课程向课程美育的转向。这一转向的理论意义在于,美育不再局限于艺术类课程的独立场域,而是渗透到研究生培养的各个环节,使审美素养的培育与专业创新能力的提升形成内在关联。
在具身实践维度,学校紧紧围绕“中华传统手工艺”这一主题,结合陶艺、漆艺、染织等非遗项目开设教学环节,建立多个校级美育艺术实践工作坊与校外美育实践基地,邀请非遗传承人承担实践教学工作。这种“具身性”守护策略与人工智能技术的“去身体化”形成对照。学生在陶艺工作坊中感受泥土的质地与成型的过程,在漆艺实践中体会材料的时间性变化,这些身体与材料互动中获得的感性经验,恰恰是算法生成无法替代的美育内核。学校还深度挖掘辽宁工业文化与非遗资源,打造“辽韵工魂”工业题材写生展并在中国工业博物馆举办,将地域文化记忆与审美教育实践相结合。
上述实践在技术应用层面提供了可操作的路径,同时也使一些更为根本的问题得以凸显。一是高校美育的伦理框架应当确立技术使用的边界意识,明确人工智能介入审美教育的适用范围与限度。二是坚持创作主体的伦理自觉,确保人工智能始终处于辅助地位而非替代地位。三是确保审美教育的价值内核,培养批判性的“元审美能力”而非操作性的“提示词技能”。综上,高校美育教学改革不能仅做政策的执行终端,而应成为理论的生产源头,在人工智能美育的本体论基础、审美判断力的算法化限度、技术效率与感性深度之间的平衡等核心命题上形成自主的学术判断。数智时代美育的根本使命,是在技术与人文的互动中培育具有独立人格、审美自觉与创造活力的新时代主体,这既是对中华美育精神的当代回应,也是人工智能赋能高校美育教学改革的理论方向所在。
(作者:张帆,沈阳化工大学美育专任教师。本文系沈阳化工大学2026年度教学改革项目《智能体驱动的非遗美育课堂互动机制、协作学习路径与学习效能实证研究》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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