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冰《中国节拍·肉连响》与《妹娃山歌哈尕扎》双作美学鉴析

(中国歌舞编导夏冰)
一、泥里长出的节拍
利川的肉连响,是从泥里长出来的。
它的前身叫“泥神道”,乞讨者的艺术。手掌击打额、肩、脸、臂、肘、腰、腿,发出有节奏的响声,配合腿部的颤动与送胯的幅度。在利川的旧街巷里,一群衣衫褴褛的人用身体当鼓,敲出活着的节奏。那节奏算不上优雅精致——但它是热的,带着生命的温度。是一个人在寒冬里拍打自己取暖时,无意间发现的声音。2008年,“泥神道”演变而来的民间舞蹈“肉连响”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一个乞讨者的舞蹈,登上了庙堂。
而庙堂之上,有人看见了它更辽阔的路。
夏冰看见的,是这块土地上长出的同一种节拍,可以走出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一条是直线的,一条是曲线的。一条通向竞技场上的风驰电掣,一条通向舞台深处的缠绵纠葛。一条是《中国节拍·肉连响》,2026年9月湖北省第十一届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斩获表演项目二等奖。一条是《妹娃山歌哈尕扎》,获湖北省“金凤杯”舞蹈大赛金奖,在央视“舞蹈世界”展播、入围央视频“红色经典,百年传承”展播,并被评为优秀作品。同样的肉连响,在夏冰手中分化出两套截然不同的美学语法。
二、直线:当节拍化作速度
《中国节拍·肉连响》的第一层,是直白的。
肉连响的拍打,本质上是直线运动。手掌从肩落向胸,从腰甩向腿,每一次击打都是一条短促的、不容回旋的直线。节奏为直、速度为直、力量为直、气魄为直。掌落如惊雷,躯动如奔浪,起落干脆、击打利落,无拖沓婉转之态,有一往无前之势。夏冰说,这是一种“世界节拍”式的表达——像竞技体育里的冲刺,没有修饰,没有余地,只有速度本身。

(《中国节拍·肉连响》剧照)
这部作品的明线,是体育。夏冰把它放在一个更大的坐标系里来思考。一条线是体育:速度、爆发力、体能竞技。她坦言:“我要的是速度、是肺活量,是一种竞争的力量”。她对运动员说:“要有我主沉浮的气魄”。 这是对体育精神的直接召唤——那种在六分钟爆发的体能张力,那种不顾一切的冲刺感。
夏冰没有停留在体育的表层。她在明线之下埋了一条暗线:文化。第一段,古人的击鼓征战的肌肉张力,肉连响是祭祀与抗争的语言,是“对土壤的一种保卫和奉献”,是脚掌跺进大地时,骨头缝里渗出的倔强,是历史的节拍。第二段,对比中展现时代的竞争。夏冰在此处埋下了一条层层递进的“对打”线索——从单人起势,到男女对打,再到男女群对打,最后合为一处、齐拍共击。对打本身,就是一种竞技:一个人对一个人,是较量;一群人对一群人,是抗衡;所有人合在一起,是共鸣。每一次击打都是对垒,每一次躲避都是回应,层层递进,步步升温,最终从竞技的张力中生长出欢乐的节奏。夏冰说,通过这种“对”,表现的不只是两个人、两群人的较劲,更是时代中国与世界的一种竞赛——在赛跑,在追赶,在超越。因为有竞技,才有超越;因为有对打,才有共鸣。中国速度在与世界速度的碰撞中,完成了一次从容的跨越。 第三段,世界顶峰,花开绚烂将一切收拢——那是体能爆发到极致的瞬间,也是中国节拍融入世界节拍、并向世界宣言的瞬间,更是未来的节拍。三段推进,一气呵成,酣畅淋漓。

(《中国节拍·肉连响》剧照)
夏冰说:“要打成一种中国历史的走向世界节拍、并超越世界节拍的一种精神力量。”

(《中国节拍·肉连响》剧照)
技术能量上,夏冰对原有舞台进行了一场彻底的改造。以往的肉连响,以上身击打为主,脚下舞步有限,原生形态局限在方寸之间。而这一次,舞台是四面观众的体育场馆,竞技场般的环形视场。四面皆人,八方来风。夏冰在原有肉连响的基本动作中,大幅增加了舞步的流动:跑跳步、后踢步,带来体育的奔跑感;藏族“堆谐”踢踏步,注入高原的节奏基因;鼓子秧歌的“劈鼓子”,带来力量型的爆发张力。民族元素、现代舞元素、古典舞的节奏时空——一一汇入,却根扎在肉连响的原生律动里。脚下活了,舞台便流动起来;舞台流动起来,肉连响便从“原地拍打”长成了“满场奔走”的中国节拍。既单纯,又丰富;既有体育的肌肉力量,又有舞台的方位变化、队形流动。从美学角度上,更加强了视觉上那种跨越性的空间力量与总节拍的复沓感。

(《中国节拍·肉连响》剧照)
这是直线。直来直去,不绕弯子,不藏心事。它的美在于坦荡,在于速度,在于那种“让天地地动山摇”的爆发力。这是一个民族跨越千年、生生不息的奋进宣言。
世间节拍万千,而夏冰要做的,是独属于中国的那一种。当肉连响的节拍从利川的乡场传到世界的舞台,它携带的不仅是土家族的节奏,更是中国身体里的时间感。
三、曲线:当节拍化作命运
《妹娃山歌哈尕扎》同样以肉连响为核心,但它走的是另一条路——戏剧叙事。“哈尕扎”三字,是土家语中最炽烈的惊叹,脱口而出便是“了不得!好得很!”这部作品骨子里是一首火辣辣的情歌调。她阐释:“《妹娃山歌哈尕扎》是典型的中国戏剧化的冲突性的,借一个单纯的肉连响的节拍来达到冲突。” 在这部作品里,肉连响卸下了“节奏展示”的外衣,化身为“人物语言”——它变成了妹娃的俏皮,变成了阿哥的憨态,变成了老爹的固执。

(《妹娃山歌哈尕扎》剧照)
幕启时的一句唱词,便定下了全作的魂:“太阳出来红似火,晒的小妹无处躲,小郎我心中实难过,我的妹娃哎,给一顶草帽你戴着,你戴着……”夏冰精准拿捏中式戏剧内核:以律动载曲折人情;以节拍叙跌宕情绪。三个人物,三组关系,三种命运。 妹娃的胆大泼辣通过肘腰带动的灵巧拍打展现,节奏不断加快;阿哥的憨厚通过笨拙的躲闪和憨态可掬的击打动作呈现;老爹的固执通过放慢的击掌动作显现。夏冰还在舞蹈中暗藏了三重对比:舞姿上,妹娃的轻盈与汉子们雕塑般的刚毅形成视觉反差;声乐上,妹娃高亢明亮的歌声与汉子们低沉浑厚的号子形成听觉对撞;灯光上,妹娃在粉红光影下翩跹,汉子们在蓝绿光影中伫立,色彩冷暖分明。 直线的肢体节拍,被赋予曲线的人间百态,一板一眼皆是性格,一起一落皆是故事。

(《妹娃山歌哈尕扎》剧照)
于是,肉连响的每一次拍打,都成了一次叙事的推进。妹娃在“郎在高坡抬石头,妹在房中绣荷包哎”的旋律中轻盈起舞,边歌边舞如清风过岗,深深打动了辛勤劳作的汉子们。 老爹发现恋情,年轻人措手不及;妹娃抛开腼腆,为捍卫爱情对峙、抗争、迎战。竞赛手段是肉连响:一人拍打、二人对打、全场群打——“我偏要勉强”,不是幽怨的意气之争,而是敞亮的笃定的勇。 夏冰除借助肉连响的原始形态外,还大胆运用了古典舞和现代舞的节奏、时空来塑造人物的情感,使肉连响的舞蹈实现了语言化与性格化。作品中老爹对妹娃认识的转变,正是通过击打肉连响来完成的。

(《妹娃山歌哈尕扎》剧照)
而最令人心折的,是结尾。妹娃被一众男子高高托起,双腿打秋千一样荡上荡下,洒脱恣意,如一团火焰被群山托举。 夏冰说,这是“以阳衬阴”——以众男子的阳刚,衬托妹娃的娇媚。 郎、妹如愿结合,在众人的欢歌劲舞中,一曲撼人心魄的太阳歌使整个剧情达到高潮,展示土家居民纯真而奔放的民族性格。舞蹈唯美渐收,妹娃深情眺望,意犹未尽。
这是曲线。弯弯绕绕,有起有落,有矛盾有和解。它的美在于层次,在于转折,在于那种“看一场戏”的沉浸感。以民俗律动演人间悲欢,以戏剧冲突归世间圆满,是地道温润的东方人文表达。
四、分水岭:直与曲的美学对撞
两部作品并置,便能看到夏冰在肉连响这一母题上的精妙布局。一宏一微、一刚一柔、一史一人、一外一内,分水岭清晰通透,创作匠心昭然可见。
从结构上看,《中国节拍·肉连响》是“一个动机、两个分水岭、三种美学、一个圆满”——第一段与第二段,古与今、祭与竞、庄与谐的分野;三种美学:直线的节拍、曲线的戏剧、顶点的宣言;一个圆满:中国戏曲特有的“大团圆”结局。格局辽阔、气贯山河,自带磅礴高远。《妹娃山歌哈尕扎》则是“引子、一段、二段、尾声”的四段式递进——引子写意、一段说唱、二段歌舞、尾声升华。起承婉转、层次丰盈,尽得中式戏曲的含蓄章法、烟火意趣。

(《中国节拍·肉连响》剧照)
从人物上看,《中国节拍·肉连响》多为阳刚戏份,勾勒太阳的炽热;《妹娃山歌哈尕扎》是“女孩、小草帽,然后一群男人烘托太阳”。一者照见大国气象,一者抚慰人间烟火。
从技法上看,《中国节拍·肉连响》采用的是体育的规范性与直线条的速度感,明线是规则,暗线是文化;《妹娃山歌哈尕扎》采用的是中国民间舞结合古典舞的戏剧张力,靠人物、情爱、矛盾推进叙事。夏冰说:“一个是以直白的、中国的速度来讲;一个是典型的中国元素戏剧化的一种张力。”
从情怀上看,《中国节拍·肉连响》的核心是“超越”——中国节拍从古至今,走向世界,并超越世界节拍。夏冰说:“中国节拍本身就是精神,它已经超越了,已经在世界的前面在带。”这是一种文化的自信宣言。《妹娃山歌哈尕扎》的核心是“圆满”——矛盾、冲突、挣扎之后,仍然相信天地人和的可能。夏冰归结:“中国人就看到了一种大圆满结局。”——不是逃避冲突的圆满,是历经撕裂之后仍然选择相信的圆满。

(《妹娃山歌哈尕扎》剧照)
五、中国节拍,余响未央
同一个动机,两重境界。夏冰剖白:“一个明线,一个暗线。它既不是体育规则的附庸,也不是地域文化的标本。我打成了一种中国历史的走向世界节拍、并超越世界节拍的精神力量。”这就是夏冰的智慧。她不将非遗民俗奉为标本,而是深挖其精神内核、延展其美学边界、拓宽其时代语境。她看见的是:那些拍打在身体上的手掌,从来不只是手在动,而是心在动。节拍是直线,魂是曲线。速度是节拍,方向是魂。她让肉连响在体育的规则里长出了速度,在戏剧的冲突里长出了灵魂。撑起大国奋进的时代高度,守住华夏温润的人文厚度。

(《中国节拍·肉连响》剧照)
肉连响还在响。
在利川的广场上,在央视的舞台上,在每一个手掌击打身体的瞬间。夏冰把这种声音从泥土里捞出来,擦干净,放在聚光灯下。它依然是土的声音,但不再只是土的声音了。
它是大地的第一声心跳,是乞讨者在寒冬里拍打自己取暖的声音,是土家汉子在劳作间隙击掌相和的声音,是妹娃在爱情面前大胆回应的声音,是运动员在赛场上冲刺时爆发的力量。所有这些声音汇在一起,就是中国节拍。
而夏冰做的,是让这同一种节拍,在两条路上同时抵达远方。一条奔赴山海,以速度力量振时代雄风;一条归于烟火,以人情温柔暖俗世人心。两条路,一个源头。同一个动机,两重境界。

当肉连响的拍打声在剧场里响起,那不是一个人在拍打自己,那是一个民族在拍打时间。时间没有被打散,时间被打出了节奏。而这节奏,从利川的泥巷出发,经过非遗的殿堂,穿过体育的规则,落入戏剧的冲突,最终回到每一个拍打自己胸膛的人心里——那是一个人活着生生不息的节奏,也是一个民族醒着吐纳山河的呼吸。
(红尘立根 文)
夏冰,艺名夏毓曼,中国著名舞蹈艺术家,湖北恩施人,毕业于华中师范学院中文系、北京舞蹈学院编导系。中国舞蹈家协会会员、民进会员、湖北省舞蹈家协会理事、舞蹈编导。八岁时练习体操,而后习练武术,十四岁时被恩施州歌舞团破格录取做舞蹈演员。曾任清华大学名誉顾问,武汉市城市职业学院副教授。经文化和旅游部人才中心专家评审组审核,以舞蹈专业高级人才标准,被录入文化和旅游部人才中心人才资源库;曾荣获“全国文化推广大使”“中国当代德艺双馨艺术家”“全国优秀教师”“新时代文艺先锋人物”“武汉市三八红旗手”“武汉市巾帼英雄”“武汉市首届市长奖”等称号。
自1987年《西兰卡谱》获国家文化部、广电部群星奖银奖以来,三十余载的艺术跋涉中,夏冰以不竭的创作激情与坚韧的艺术理想,一再攀越审美的高峰。夏冰、万新敏表演双人舞《山丹丹》(沈志强编导)获国家文化部、广电部联合举办的新时代舞蹈大赛冠军,参加全国艺术节展演并获金奖;1992年,夏冰、王建国表演双人舞《汉水情丝》(何大彬编导)获全国群星奖金奖、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和广电部联合举办的全国民歌民舞大赛银奖、湖北省“五个一”工程奖;《山民》《野山》《土家老幺妹》《妹娃要过河》《斑鸠咕咕咕》《花山铃舞》《青山借我九丈九》等作品,屡次跻身国家级“群星奖”决赛并摘金夺银。其代表作《妹娃要过河》《野山》《时尚阿婆唱大戏》等近二十件优秀舞蹈作品,在央视《舞蹈世界》《红叶风采》及“红色经典”等栏目频频展演;另有主创歌舞剧《濯水谣》选为优秀剧目进京展演,主创音乐剧《清江清长江长》获文化部艺术基金,《山丹丹》《妹娃要过河》等多部国家级获奖作品被纳入艺术院校教学范本,《野山精灵》入围全国顶尖舞者百强等数部佳作,广场舞《花山花》获文化和旅游部国家级展播证书,共同映照出夏冰艺术生命的不熄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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