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新与东阳竹根雕:以竹为刃 叩问非遗传承的真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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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桂新与东阳竹根雕:以竹为刃 叩问非遗传承的真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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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桂新,浙江省工艺美术大师,东阳竹根雕省级代表性传承人

东阳素有“百工之乡”的美誉,千百年来,木雕、竹雕、根雕等传统工艺在此生生不息。一代代手艺人手握刻刀,在木与竹的肌理间镌刻时代审美,也承载着江南传统工艺的文化根脉。在当代东阳工艺美术界,周桂新是一个无法绕开的名字。作为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东阳竹根雕省级代表性传承人、浙江省工艺美术大师,他深耕竹根雕艺术数十载,以独树一帜的技法打破传统竹雕的创作边界,创作出诸多分量十足的艺术作品。不同于很多固守古法的匠人,周桂新立足传统,又敢于突破材料与范式的束缚,在竹木之间探索属于当代竹雕的语言。刀下是竹木乾坤,心中是艺术理想,他在一次次刀凿、烘烤、弯折的实验之中,重构竹雕的表达边界,形成辨识度极高的个人创作面貌。

植根东阳百工土壤 在刀凿之间走出竹雕道路

东阳自古百工繁盛,木雕技艺流传数百年,民间雕刻风气浓厚,很多当地孩子自小耳濡目染,与刻刀木料结缘。周桂新就成长于这样浓厚的工艺环境之中,16岁正式踏入雕刻行业,他最先接触的便是大名鼎鼎的东阳木雕。东阳木雕擅长平面浮雕,构图繁复细腻,讲究层次排布,是中国四大木雕之一。日复一日地凿刻打磨,为周桂新打下了极为扎实的雕刻基本功,对木料纹理、刀具运用、构图布局,都形成了属于自己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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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桂新工作照

在钻研东阳木雕一段时间之后,周桂新将目光投向竹根雕。竹与木材质属性并不相同,竹质地坚硬,纤维走向特殊,脆性更强,创作限制更多。传统竹根雕长久以来遵循“七分天然,三分雕琢”的创作逻辑,匠人大多顺着竹根天然生成的盘曲、瘤结形态做减法雕刻,依托原材料本身的奇巧形态,稍加修饰成就作品。这种创作模式高度依赖原材料,作品的形态上限被竹根天生样貌牢牢框定。再好的匠人,如果遇不到形态合适的竹根,也很难施展全部想法。

不甘心被原材料束缚创作想象力,周桂新开始琢磨突破传统竹根雕的创作桎梏。他拜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卢光华为师,同时主动前往清华美院进修学习。走出家乡,接触系统的艺术理论,和全国各地优秀匠人交流,让他跳出地方工艺的固有思维,开始思考竹材更多的可能性。经过无数次失败实验,烘烤、弯折、拆分、重组竹料,反复对抗竹材本身的物理特性,他最终创立了独树一帜的“移位加法雕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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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舟记》

不同于传统竹雕只做减法,这套技法可以对完整竹竿、竹枝进行物理改造,通过切割、加温烘烤、弯折移位,在不拼接其他竹料的前提下,改变竹子原生形态,拓展造型空间,实现“无中生有”的艺术效果。以往竹雕做不出来的大弧度、大跨度造型,借助这套技法得以实现。这不是简单的雕花纹饰,而是对竹材本体形态的重塑,是对传统竹根雕创作逻辑的革新。

破材为器 在传统与创新之间寻找平衡

纵观周桂新的整体创作,可以清晰地看到两条线索:一条扎根于东阳雕刻深厚的民间传统,另一条是主动反叛材料固有形态的创新探索。

传统竹根雕创作,讲究顺应天材,把竹根天然的扭曲、瘤疤当作创作的先决条件。匠人更多扮演“修饰者”的角色,在自然给定的形态之上做取舍。周桂新并不否定这种传统审美,但他不愿完全被动等待材料的馈赠。在他的观念里,竹材不只是拿来利用的天然摆件,更是可以被主动改造的创作媒介。“移位加法雕刻法”正是这套创作观念的直接产物。传统竹雕以减法为主,削去多余部分,保留精华;而周桂新的创作,是对竹材本体进行物理重塑,通过热弯、移位,让原本笔直的竹竿生出弯曲、扭转的动态,相当于在原生材料之上完成形态的再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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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系列《定海神针》

这种创作方式,对匠人的综合能力提出极高的要求。一方面要懂雕刻,熟悉人物、走兽的形体结构;另一方面要懂材料,熟悉竹子的纤维、应力、热胀冷缩特性。烘烤到什么温度,弯折到什么角度,如何定型防止回弹开裂,全部依靠大量实操积累。周桂新创作中应用到的数据,是艺术审美与材料科学相互妥协、相互适配的结果,也是匠人经验的具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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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系列《大闹天宫》

从审美气质上看,周桂新的作品延续了东阳雕刻重神态、重叙事的民间底色。东阳木雕历来擅长表现故事性题材,人物神情、肢体动态讲究传神,不片面追求工细繁缛。这套审美习惯,被他平移到竹雕创作当中。即便是经过高温弯折改造的竹材,他依旧保留竹本身的肌理质感,不会为了追求光滑效果把竹的自然肌理完全磨去。竹的纤维、竹节、竹皮的纹理,都被保留下来,成为作品美感的一部分。他的创新,不是抛弃传统,而是改造材料的形态,保留竹本身的文化气质。

与此同时,他的创作又有着很强的当代意识。很多传统竹雕局限于竹根,材料体量有限,题材多为花鸟、小件人物,造型空间被牢牢限制。借助移位加法技法,普通竹竿也可以被改造为大型作品的骨架,拓展竹雕的体量感与叙事空间。题材上,他既深耕古典神话,也尝试融入乡土意象,还主动对接数字时代,尝试将AI创意构思融入创作前期,用新的工具拓展构思边界,但加工落地依旧依靠传统刀凿手艺。传统的手工艺,现代的构思手段,在他的工坊里形成一种奇妙的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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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系列《西天取经》

《竹艺西游记》是周桂新最具代表性的里程碑式作品,也是移位加法雕刻法的集中体现。这件作品拿下了第十六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不仅是个人艺术成就的标志,也填补了东阳市在此奖项上的空白。

西游记是传统工艺美术非常经典的题材,木雕、石雕、核雕当中屡见不鲜。但大多数同类作品,是在木、石、核等材料上直接雕刻成型。周桂新另辟蹊径,选用薄竹作为主体材料。竹子薄而脆,要塑造多个人物群像,还要表现人物的衣袂飘举、肢体动态,难度远大于实木雕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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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系列《火焰山》

整套群像当中,孙悟空、唐僧、猪八戒、沙和尚以及各路神魔人物,形态各异,神情鲜活。人物的衣袍大弧度飘摆、肢体扭转,很多动态依靠普通竹根很难实现,正是依靠烘烤移位的技法,竹料才能弯折出大弧度的衣袂造型,不用拼接外来竹料,以原生竹材完成造型。每一处弯曲,都要计算竹材应力,既要在视觉上飘逸灵动,又要保证作品长久存放不开裂。

在细节处理上,作品延续东阳雕刻传神的特点,不追求过度繁冗的纹饰堆砌,重点刻画人物神态。孙悟空的机敏桀骜,唐僧的沉静悲悯,猪八戒的憨态可掬,都被刻画出来。竹本身浅黄温润的色泽,保留竹皮自然肌理,人物衣纹顺着竹纤维走向展开,材料语言和人物造型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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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系列《弼马温》

这件作品也集中暴露出这套创新工艺的现实难点:创作周期漫长,损耗率高。为了完成一组人物动态,往往要报废多根竹料,反复调试温度、弯折角度,才能够得到一件合格构件。数年时间的打磨,不只是雕刻的工时,更包含大量材料试验、失败重来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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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系列《功德圆满》

除大型主题群雕之外,周桂新也有大量中小型竹雕作品,同时涉猎橄榄核雕。核雕的微型雕刻经验,反哺竹雕的细节处理;竹雕大动态的造型思路,又拓展核雕的空间想象力。小件作品当中,既有传统文人题材,也有乡土生活人物,小器物之中讲究虚实动静,把大作品的造型逻辑浓缩到方寸之间。

知行合一 在创新实践中探索竹雕的当代出路

周桂新不仅仅是一位埋头案头工作的创作者,他将自己对竹材的理解,贯穿到创作、教学、展览传播的全过程。看透传统工艺发展中的种种现实困境后,他没有消极避世,而是把全部精力投入手艺实践。

在收徒育人这件事上,他把材料认知与造型创新作为教学的重要部分,不只是教徒弟怎么拿刀刻花纹,更引导年轻人理解竹的物理属性,使他们敢于尝试材料改造,而不是一味模仿老作品。对于门下弟子,他传授雕刻技法,希望后辈不只复刻古法,也拥有独立的创作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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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桂新与夫人金英萍获第16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

传统手艺想要活下去,不能只守在工坊之中。周桂新积极参与各类展览、行业交流活动,带着东阳竹根雕作品走出东阳,走向全国各地展会,向外展示竹雕艺术的魅力。同时他也主动拥抱时代变化,积极探索传统工艺的现代表达,尝试把数字技术、AI创意和竹雕创作相结合。传统题材之外,他不断拓展创作题材边界,把乡土生活、当代审美融入竹雕作品,希望拉近古老竹雕和年轻群体之间的距离,吸引更多年轻人关注竹根雕。

但材料创新的道路,依旧充满现实局限。移位加法雕刻法对匠人经验、实操门槛要求极高,竹材热弯之后的开裂风险始终存在,保存养护难度高于普通竹根雕。这也造成这套技法很难大规模复制,更多依靠创作者个人常年积累的手感。这也恰恰是周桂新创作的珍贵之处:他的艺术,建立在大量手工试错之上,是经验、勇气与材料博弈的产物。

新时代之下,手艺人不再仅仅只是埋头创作的工匠。他们既要对抗材料,打磨作品,还要面对市场浪潮,思考技艺如何活下去、如何传下去。一部分匠人选择固守旧法,一味复刻古人;一部分匠人一味追逐新奇,丢失工艺内核。而周桂新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扎根东阳雕刻传统,吃透民间雕刻的传神内核,同时主动挑战材料的边界,用实验性的技法拓展竹雕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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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罗汉》

回望周桂新的从艺之路,数十载光阴,全部交付给刻刀与竹料,他正以创作实践回应非遗的当代命题。非遗保护,不是把老手艺封存在博物馆,一味复制旧作,而是要在继承内核的前提下,实现艺术语言的当代生长。周桂新的创作,正是对这一命题的实践。他尊重传统,却不被传统束缚;敬畏竹材的自然属性,却不向材料完全妥协。手握刻刀,他在方寸竹料之上造万千世界;跳出案台,他以一次次材料实验,拓宽东阳竹根雕的艺术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