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画的当代转译,是中国式现代化美术进程中的核心学术命题,其困难不在技法,而在审美主体性的确立与艺术话语体系的自主。广东画家李石明的创作风格提供了一个颇具典型性的研究对象:一面承续写意花鸟的古典谱系,笔墨鲜活、设色明快,尽得雅俗共赏之致;一面以传统水墨直面现代工业物象,以书写性笔法再造机械之形与竞速之势。两条笔墨路径并行互济,恰构成中国画当代转译的完整实验场,传统在此证明自身的生命力。从审美主体性、文化自主性、艺术话语体系与文明互鉴诸维度审视这一风格现象,可以深化对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建构的理解。

中国式现代化视域下的艺术家样本研究

中国画的当代转译,首先是一个如何安放笔墨与物象关系的问题。之所以言其为 "命题",是因为中国画自近代以来便不断被追问:笔墨生于农耕文明的土壤,能否承载工业化时代的经验?这一追问悬置百年,至今未有定谶。中国画论自谢赫 "六法" 以降,"应物象形" 与 "骨法用笔" 始终互为表里:物象进入画面,从来不是被如实摹写,而是被意象化、被笔墨化。所谓 "外师造化,中得心源",正是对这一消化机制的经典表述。惟其如此,中国画才在漫长的历史中不断接纳新的物象而保持自身的审美统一。李石明的风格形态,恰可视为这一机制的当代呈现:其一路笔墨承续写意花鸟的正脉,于游鱼、水族、花果、禽鸟之间运转自如,笔墨鲜活、设色明快,深得民间审美与文人趣味交融之后的明朗气度;另一路则以水墨直面现代工业文明的器物与场景,以劲利线条与酣畅墨势书写机车竞速之态,动感强烈而气韵贯注。两路并置,并非风格的割裂,而是一种自觉的双轨结构:前者维系文脉的连续性,后者检验笔墨的延展性。这一双轨亦非调和折中,而具有更深的结构性含义,以古养今,则今不失其根;以今验古,则古不堕于僵,二者互为条件、互为尺度。正是这一双轨结构,使其创作成为中国画当代转译研究中不可多得的完整样本。

从审美主体性的维度看,李石明的笔墨实践回答了一个长期困扰当代画坛的问题:面对机器文明,中国画应当以何种眼光观看、以何种语言言说。若以西方写实体系为唯一尺度,则须以光影体积逐层摹画机械构造,笔墨势将沦为造型的附庸;若以观念艺术为旨归,则笔墨本身的存在意义亦将被悬置。李石明走的是第三条路径:以中国画自身的审美法则去 "消化" 现代物象。其机车题材之作,不以透视与光影取胜,而以书法化的线条勾勒车身骨架,以墨色之枯湿浓淡晕染速度与气势,机械的钢铁之质被转化为笔锋的劲健,竞速的迅疾被转化为墨势的流动物象不,再是笔墨之外必须迁就的对象,而成为笔墨借以发抒的材料。这种 "以写驭描" 的处理,正与 "骨法用笔"" 气韵生动 "的古训一脉相承,也印证了中国画审美主体性的深层含义:不是拒绝现代,而是以我为主地消化现代;不是让笔墨迁就物象,而是让物象服从笔墨的意志。其画面又每于飞白处见风力、于空白处见天地,机械之实反衬意境之虚,正是" 计白当黑 " 的传统法则在现代物象上的落实。中国画史上,鞍马、舟车、百工器物皆曾入画而自成一体,本无不可画之物,关键在于以何种审美立场去画;李石明的风格实践,正是对这一古远传统的当代重续。

就艺术话语体系的维度而言,中国画的当代转译,实质上是要求以中国话语重新叙述现代生活。西方艺术理论体系自有其发生语境与内在逻辑,若以之裁决中国画的得失,无异于削足适履。中国画拥有一套完整自足的话语体系:笔墨、气韵、意象、章法、题跋、钤印,乃至诗书画印一体的综合形态。当现代物象被纳入这一话语体系而获得恰切的表达时,恰恰证明其自主性的成立。李石明的双轨创作,其意义正在于两个方向的验证:花鸟一路证明传统话语系统在今日依然能够顺畅地言说,机车一路证明这一话语系统面对全新的现代物象依然保有充分的表达能力。二者合观,可见其艺术话语体系的当代建构路径不是以西释中,而是以中容西;不是另起炉灶,而是激活旧语、容纳新词。其作又多配以自题与钤印,诗书画印相济,使现代题材之作依然保有文人画的完整仪轨,这一形式上的坚守,正是话语体系自觉的直接见证。这种话语层面的自主与从容,是文化自主性在创作实践中最直观的体现:中国画家无须以异域理论为依傍,即可凭本土话语完成对现代生活的审美叙述。

当代转译的深层机制,可自三重维度加以剖析。其一为形式转译。现代工业物象以几何构造与金属质地为其基本特征,与中国画的笔墨系统存在天然的疏离;李石明却将这种疏离转化为表现的可能,以书写性线条化机械之刚为笔锋之健,以墨色晕染化速度之疾为墨势之流动,以虚实留白化空间之实为意境之虚。机械的形质被笔墨重新赋形,观者所感知的不是钢铁的冷硬,而是力量与速度的生命感。若将两路笔墨合观,更可见动感处理上的辩证统一:写意水族之动,是自然生命之动,从容优游、舒卷自如;机车竞速之动,是工业力量之动,迅猛激荡、一往无前 —— 两种动势在笔墨中一柔一刚,恰成 "刚柔相济" 的完整对照,也显示其对 "动" 这一审美范畴的系统把握。其二为语义转译。中国花鸟画素来以吉祥寓意承载民众的精神寄托,李石明的写意花鸟一路承续 "图必有意" 的古老传统,使水族花果成为美好生活的视觉符码;而其机车一路,则以水墨赋予现代竞技以精神内涵,使 "勇往直前" 成为贴合当代的精神意象。两种语义系统在此双向扩容:传统吉祥符号获得现代生活的落点,现代运动精神获得东方美学的表述。正是这种双向的赋义活动,使笔墨与现代生活不再是两不相涉的平行世界,而是可以互相照亮、彼此成全的对话关系。其三为体式转译。其小品一路取扇面、斗方之制,笔墨简练、即兴而作,上承宋人小品与明清扇面的清雅传统,却使水墨重新进入现代日常生活的审美肌理;其大幅竞速之作,则把水墨带出书斋,推向更具公共性的审美场域。体式之新旧兼容,恰与其题材之古今贯通互为表里。三重转译相济并进,遂使传统笔墨与当代生活完成了一次系统性的会通。

文明互鉴的维度,使李石明的风格现象获得更为深广的意义。机车源于西方工业文明,其文化基因是速度、机械与现代竞技;水墨则承载东方文明的审美基因,其精神内核是气韵、意象与写意精神。当机车以水墨出之,工业文明的物象被东方笔墨重新赋形,东方笔墨也因接纳现代物象而拓展了自身的疆域,这种双向转化正是文明互鉴的本义 —— 不是单向移植,而是互为主体的深度对话。回望中国艺术史,佛教美术的本土化、域外奇珍的入画,皆曾证明中国艺术在开放交流中保持自身主体性的能力;李石明的实践,不过是这一历史逻辑在工业文明时代的延续。

其创作所依托的地域文化,正处于海上丝绸之路的要冲,历史上中外艺术于此交汇已久,这种开放的文化基因,使以水墨转译外来物象成为顺理成章的文化行为,而非偶然的猎奇。就现实语境而言,机车所代表的物质文明与水墨所代表的精神文明,在其笔下不是对峙而是互证,恰与 "中国式现代化是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的现代化" 的命题形成内在呼应。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进程中,这种以我为主、兼收并蓄的文化姿态,正是文明主体性的具体呈现:既不回避现代文明的冲击,也不放弃自身的美学根脉,而是在两种文明的交汇处从容立论、自主发声。

对照中国式现代化的艺术评价标准,对李石明创作风格的研判应当力求客观与审慎。其积极意义在于:他以创作实绩为 "传统笔墨能否容纳现代生活" 这一悬置已久的命题提供了肯定的回答,为当代水墨接通现实生活开辟了路径,其双轨并进的结构也为风格演进提供了一种可资借鉴的范型。其有待深化之处同样明显:现代题材的开拓若不辅以笔墨语言的持续锤炼,则易流于题材之新奇而缺乏形式之纵深;两种笔墨路数若不能在精神内涵上充分会通,则双轨结构或止于并置而未能化合;风格之辨识度与思想之承载力,亦尚待时间与学术的进一步检验。艺术评价不应因题材新颖而降低标准,亦不应因传统深厚而拒斥新变;李石明创作风格的价值,恰在于其提供了一种以中国话语转译现代生活的可行路径,其得失长短,正当置于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建构的长期进程中去体认与评判。从方法论层面看,其双轨结构尤其具有启示意义:当代转译未必是单一方向的突变,而可以是传统路数与现代路数的并进互证,在长期的并置与互视中逐渐寻求化合;这种渐进的、自下而上的风格演进,或许比激进的断裂式变革更契合中国画的文脉逻辑。
李石明的双轨笔墨,一头系着千年文脉,一头通向现代生活,其会通之处,正是中国画当代转译的生长点。在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的建构中,这一风格现象提示我们:文化自信的根基不在封闭而在自主,文明互鉴的可能不在趋同而在对话;当中国画家以本土话语从容转译现代经验之时,中国画的当代复兴便不再只是愿景,而已然成为行进中的实践,当代转译的理论命题也随之获得来自创作实绩的生动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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