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淑丽:论吕基心性美学视域下水彩与彩墨的现代转译及中国式现代化艺术实践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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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淑丽:论吕基心性美学视域下水彩与彩墨的现代转译及中国式现代化艺术实践探索

在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建构的时代语境之下,当代视觉艺术面临着如何处理民族传统基因与外来艺术范式、把握审美现代性、确立文化身份认同的重大课题。

中国式现代化视域下的艺术家样本研究

广东艺术家吕基作为新中国成长起来的高级工艺美术师、美术创作实践者,扎根岭南地域文化土壤,跨越附中到高等美术院校完整的学院教育体系,在水彩画、彩墨画、招贴、连环画、年画等多元艺术门类持续深耕,将传统气韵观、意境美学融入外来媒介的语言革新,以创作实践回应普遍性与特殊性辩证关系,探索东方心性美学的现代表达。他没有陷入对西方绘画范式的简单模仿,也拒绝对传统笔墨做表层化复刻,立足艺术认识论,处理图像转向浪潮下形式辩证法的内在矛盾,在再现与非再现、视觉表达与超视觉审美之间寻找平衡点,走出属于本土艺术家的现代性多元路径。其艺术实践不是单纯个体风格的演进,而是将创作实践嵌入民族复兴进程,以媒介转译推动中华优秀传统艺术的创造性转化,为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建设提供来自工艺美术与综合绘画领域鲜活的实践样本。

一、时代场域:新中国美术进程中的媒介碰撞与文化身份求索

20世纪中后期的中国美术,正处在中外艺术媒介交融碰撞的关键历史阶段。近代以来传入的水彩,作为源自西方的绘画媒介,自登陆中国起就不断面临本土化改造的命题;而彩墨画本身即是20世纪中西艺术交汇催生的艺术形态,它植根于中国水墨画文脉,又吸纳西画造型、色彩、空间处理经验,成为审美现代性探索的重要载体。新中国建立之后,面向大众的美术事业蓬勃发展,年画、连环画、招贴艺术承担社会美育、大众文化传播的重要职能,公共美术生产与个体艺术探索并行发展,构成这一代艺术家生存的整体历史场域。

吕基生于1945年广东汕尾,地域海洋文化、岭南书画文脉潜移默化塑造他早期的审美感知。1961年考入广州美术学院附中,1970年完成广州美术学院本科阶段的系统训练,完整接受新中国学院美术教育体系的熏陶。学院体系既传授西方写实造型逻辑,同时接续岭南画派融汇中西的创作传统,为他日后开展水彩、彩墨画的媒介融合埋下基础。身兼高级工艺美术师、广州市与广东省美术家协会会员、广东省南越画院副院长,同时担任广州市工艺美术高级职称评审委员,他同时横跨创作生产、行业评审、画院学术、大众美术出版多个场域。一方面,他直面时代提出的核心命题:外来艺术媒介如何承载中国人的精神情感,传统笔墨语言如何适配现代社会的图像转向,如何在全球化艺术语境下完成文化身份认同;另一方面,他的创作又直面现实的艺术困境:一部分创作者将水彩完全固化为西方风景写生的附属形式,片面强调光影写实,丢弃东方精神内核;另有部分彩墨创作者仅仅挪用水墨外在形式符号,徒有笔墨外壳,丢失气韵观、意境背后的心性美学内核,落入形式主义的窠臼。

普遍性与特殊性这一组辩证范畴,贯穿吕基全部的艺术探索。艺术具有人类共通的审美普遍性,对光影、色彩、形式秩序的追求是跨文明的艺术特质;但艺术的特殊性根植民族文化土壤,民族的精神心性、审美理趣决定媒介表达的最终归宿。在他的艺术认识论当中,媒介仅仅是载体,水彩的水色晕染特质、彩墨的笔墨挥洒特质,本质上都可以用来承载中华美学精神,不必把媒介和文化属性做强制绑定。西方传入的水彩媒介并非天然等同于西方文化立场,传统水墨宣纸笔墨也不是东方精神唯一的容器。这一认知,让他跳出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避开两种常见的思想偏向:一是唯西方媒介本体论,完全以西方水彩的评判标准规训本土创作;二是文化保守主义,认定只有纯粹传统国画材料才能够表达中国精神。正是基于这样的思考,他才能够自如游走在水彩、彩墨画、招贴画、连环画、年画不同门类之间,在不同载体上开展传统美学的当代转译,拓展现代性多元路径的现实可能性。

二、媒介转译:水彩、彩墨画之中的心性美学、气韵观与意境重构

媒介的创造性转化,是中华美学精神实现当代延续的关键抓手。水彩画与彩墨画,是吕基艺术实践最为核心的两大板块。水彩作为外来画种,以水调合颜料,透明晕染为形式特征;彩墨画则以墨色为根基,融合矿物色彩,打通水墨写意与西画色彩造型。吕基没有简单把水彩当作写实摹写物象的工具,也没有将彩墨简化成为水墨加色彩的表层拼接,而是把心性美学、气韵观、意境这些传统核心美学概念注入两种媒介内部,借助形式辩证法完成语言革新,实现传统审美内核的现代转译。

心性美学,强调艺术是创作者内在精神、人格修养、生命体验的外化,绘画不止是对外在客观物象的再现,更是主体情志的投射,也就是古代画论所言“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在吕基的水彩创作之中,他不完全恪守西方水彩偏重再现性的创作惯性,适度引入非再现性的表达因素。面对自然风物、岭南城乡生活景观,他并不执着于一丝不苟复刻客观物象的细节,而是主动提炼物象背后的生命气息。水色的流淌、渗透、交融不再仅仅服务于模拟光影空气,而成为抒发内心感受的通道。水的流动性本身,和中国传统水墨中水的哲学意涵形成跨媒介呼应,他挖掘水彩媒介本身自带的水性特质,使之对接东方审美心理,这正是对普遍性与特殊性关系的实践运用:水彩媒介物质属性是普遍的,而灌注其中的东方心性追求,构成创作的民族特殊性。

气韵观是中国古典艺术的核心标尺,讲究画面整体生命气息的贯通,讲求虚实相生、气韵流动,不局限于个体物象的形似。传统水墨画依托毛笔、宣纸实现笔墨气韵,而水彩的纸张、颜料工具体系完全不同,如何在异质媒介之中重建气韵,是本土水彩发展长久的难题。吕基在水彩创作当中,利用水色的干湿浓淡变化营造虚实节奏,以色块之间的呼吸感替代传统笔墨的皴擦点染,不靠毛笔线条,依靠水色渗透的边界实现画面气息流转。在彩墨画创作当中,他则直面彩墨画长期存在的现实困境:很多彩墨作品容易陷入色彩艳俗、墨色割裂,色彩抢夺笔墨气韵,最后沦为装饰图像。吕基处理墨与彩的辩证关系,运用形式辩证法协调墨骨与色彩之间的张力,以墨定气,以彩辅情,让色彩服务于整体气韵的生成,而不是孤立追求色彩的视觉冲击。他为国内多家五星级宾馆创作数百幅大型彩墨作品,这些作品身处现代建筑公共空间,需要适配现代空间的观看经验,既保留传统绘画气韵流动的特质,又适配现代建筑的视觉尺度,完成传统绘画从书斋把玩走向当代公共空间的转换。

意境,是中华审美精神的至高追求,追求超越具体可视形象,生成能够引发观者精神遐思的审美空间,指向超视觉审美,也就是越过画面可视图像抵达精神感悟的层面。图像转向的时代,视觉图像爆炸,大量作品仅仅停留在浅层视觉刺激,缺失意境营造的能力。吕基的创作警惕图像转向带来的审美浅表化问题。无论是水彩还是彩墨,他都着力构建意境空间,不完全拘泥于写实再现。在题材上,他立足岭南本土风物,书写地域山川人文,但是不止停留在地域风物的图像记录,而是借景物寄寓时代人文情感。这里体现出他的艺术认识论:图像是手段,意境生成才是艺术重要目标;可视的画面是“有”,意境所带来超视觉的精神感悟是“无”,艺术创作需要穿透表层图像抵达精神层次。

需要看到,他对传统的转译,不是复古复刻。他汲取传统画论中心性、气韵、意境的精神内核,却并不照搬古代文人画的图式、题材与旧有的品评体系。身处现代社会,大众的观看方式、生存经验已经完全改变,直接挪用古代文人画的范式,只会造成历史与现实的割裂。他坚持取传统之“神”,转化传统之“形”,把传统美学精神转化为可以阐释当代媒介、当代生活的创作方法论,而非直接复制古人笔墨样式。

三、多元艺术实践:大众美术视域下审美现代性的多维拓展

吕基的艺术版图,远远不止水彩与彩墨架上绘画。连环画、年画由广东省美术出版社出版发行,荣宝斋为其刊印画册,招贴画创作,大量面向公共空间的宾馆装饰彩墨,作品被美术馆、公共机构、企业、画廊、私人多方收藏。这一系列多元实践,构成他艺术思想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也为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建构提供来自大众美术、工艺美术领域的实践经验。

中国式现代化的艺术,天然具备人民性的内在属性,艺术不只是精英书斋之中的品鉴对象,同样需要面向广大社会公众,完成社会美育,构建大众的审美现代性。20世纪中后期,年画、连环画是普通民众接触艺术最重要媒介,具备强大传播效能。吕基投身连环画与年画创作,意味着主动将自己的艺术探索对接大众文化场域。在这些通俗美术创作之中,他没有简单迁就通俗图像的套路,悄悄把彩墨的色彩修养、水彩对于氛围意境的理解融入大众美术图像生产。在这里同样体现形式辩证法:通俗美术需要通俗易懂的图像叙事,但通俗不等于审美粗鄙;面向大众不等于放弃民族美学的精神高度,要做到雅俗相融。在图像转向尚未完全到来的年代,他就已经意识到,不同媒介载体之间可以共享一套民族美学内核,架上绘画与大众出版美术之间不是割裂对立,心性美学、气韵意境可以在不同图像载体之中流转。

作为高级工艺美术师、广州市工艺美术高级职称评审委员,他深度参与工艺美术行业建设。工艺美术连接艺术创作与社会生产,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重要阵地。他为多家五星级宾馆绘制数百幅彩墨作品,这些作品嵌入现代都市公共建筑空间,把源自传统的彩墨语言带入现代生活场景。古代书画主要服务于文人士大夫圈层,悬挂于书斋庭园;而现代宾馆属于面向社会各界的公共空间,观看者身份多元,审美经验各不相同。这就要求作品既要保有民族文化底蕴,又要适配现代空间尺度与现代人的观看习惯。他的这批彩墨创作,完成传统艺术从古代私人审美空间向当代公共审美空间的跨越,是审美现代性的鲜活实践。

从文化身份认同角度审视,这一系列多元实践共同构筑起他完整的艺术立场。他既吸收学院教育所传授西画造型、色彩方法,充分接纳现代艺术的合理经验,但不会盲从外来艺术评价体系;他传承中华传统气韵、意境、心性美学,却拒绝守旧复古,不固守旧时代的题材、范式。在现代性多元路径的宏大命题之下,吕基走出的道路,区别于纯粹西化的现代主义路径,也区别于固守旧范式的传统守旧路径,走出媒介融合、兼顾架上创作与大众美术实践的本土现代艺术道路。

四、实践启示:吕基创作对于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建构的价值

站在当代艺术认识论高度回望,当下美术界依旧长期存在两组突出的思想偏颇。第一种偏颇,把西方艺术标准当成普适标尺,评判水彩、彩墨创作之时,完全套用西方的媒介理论,忽视中国艺术家在媒介本土化改造当中积累的经验,消解本土文脉的独特价值;第二种偏颇,则是厚古薄今,把古代的绘画范式绝对化,以古衡今,排斥外来媒介,认定水彩这类外来媒介不可能承载东方美学,否定媒介转译的可能性,将文化身份认同固化为形式符号的复刻。这两种认知,都割裂普遍性与特殊性的辩证关系,无法真正完成传统文脉的当代延续。

吕基数十年的创作实践,恰恰对以上两种偏向作出有力回应。他以水彩、彩墨为核心试验场,验证外来媒介经过精神内核的灌注,完全可以生成属于中国的艺术面貌;传统美学资源的当代活用,重点在于心性美学、气韵观、意境等精神内核的继承,而不是材料、图式、符号的表层复制。他证明现代性绝非只有西方给出的单一模板,现代性多元路径在中国本土有丰富实践样本。他兼顾个体创作、公共美术生产、工艺美术行业评审、画院学术建设,打通个体创作实践与行业发展,把艺术创作和民族复兴时代诉求联系在一起。

当然我们也要客观看待吕基艺术实践的历史限定。作为成长于特定时代的艺术家,他的创作带着时代赋予的烙印,部分面向公共空间、出版传播的作品需要兼顾时代传播要求,个体艺术语言的深度探索与大众传播需求之间存在平衡取舍。但恰恰是这份身处时代现场的真实实践,让他的经验具备现实参考价值。他并非书斋之中的理论家,没有构建宏大的文字理论体系,但是他把全部的艺术思考落实在一张张水彩、彩墨、连环画、年画作品当中,用创作践行一套本土的艺术认识论。他处理形式辩证法,在再现与非再现、视觉快感与超视觉审美之间寻找平衡,回应图像转向时代的诸多艺术难题,为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建设提供来自创作一线的实践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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