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中国式现代化向前推进的时代语境下,审美现代性持续演化,图像转向深度重塑当代艺术生产逻辑,构建适配民族复兴进程的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已经成为文艺领域一项深层的时代课题。这套理论体系根植于中华民族绵延不绝的审美文脉,立足于文化自信的现实诉求,既要接续本土传统美学的精神根脉,完成中华古典审美资源的创造性转化,又要理性面对全球化带来的多元艺术冲击,审慎处理外来艺术媒介、艺术观念与本土精神内核之间的复杂关系,跳出全盘移植外来范式或是固守传统故步自封的二元困局,在古今贯通、中西互鉴的格局中确立中国艺术的主体性。

中国式现代化视域下的艺术家样本研究

油画作为域外传入的艺术媒介,百余年在中国的发展历程,本身就是一部不断探索媒介本土化、精神本土化的历史,从早期先驱对中西调和的开拓,到新时代对传统美学精神的油画当代转译,一代代艺术家不断尝试把气韵、心性、意境等本土审美内核注入油画材质之中,努力让外来媒介承载中国的精神表达,这既是艺术史演进的内在脉络,同样也是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建构过程中无法绕开的重要实践命题。在此宏大的历史文化坐标之下,跨学科艺术家的创作实践正遭遇艺术普遍性与特殊性的辩证考验,一方面要直面全球艺术场域的多元冲击,守护本土艺术的精神内核,另一方面要依托现代性多元发展路径,完成传统美学资源合乎时代的转译再造。李爱刚兼具建筑设计管理经验与油画创作实践,身兼高级建筑师、设计机构创始人、艺术研究会会长多重身份,横跨建筑工程、空间设计、油画创作、中外艺术交流诸多领域,他跳出绘画技法的单一维度,把建筑空间思维内化到油画创作逻辑之中,立足心性美学、气韵观、意境等东方传统审美,结合形式辩证法与艺术认识论,调和非再现性表达与现实物象的观照关系,在中意跨国艺术对话之中完成文化身份的实践求证。他打通建筑空间实践、油画本体创作、中外艺术展览传播,为当代跨界艺术家消化外来艺术资源、活化本土传统美学留下极具参照意义的实践样本,也为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补充了来自创作现场的鲜活个案。
回望百年中国油画发展史,外来媒介如何承载本土文化精神,始终是贯穿始终的核心命题。近代以来,中西艺术交往不断加深,大量域外艺术观念与创作范式传入国内,油画在中国落地生根的百余年,始终不断叩问几个根本问题,外来艺术语言如何和本土审美传统和解共生,如何在全球共通的艺术语言之中守住民族艺术独有的精神特质,如何将古典的气韵、意境思想转化为可以服务当下的创作动能。很长一段时间,不少创作者徘徊在两种极端路径之间,一部分创作者完全照搬西方绘画的创作逻辑,将外来评判标准奉为唯一标尺,彻底切断自身与中华传统美学的精神纽带;另一部分创作者刻板固守旧有传统范式,拒绝吸纳外来艺术的有益养分,把本土美学封闭固化,难以回应审美现代性抛出的时代命题。两种偏向本质上都是文化主体性的缺失,也是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建设所要纠偏的现实问题,油画的本土化绝非简单以油彩描摹中式山水符号,而是要实现精神内核层面的深度转译,让外来媒介成为传递东方思想的载体,而非简单复制东方视觉图像的工具。

意大利风景写生
李爱刚的成长路径区别于常规科班出身的画家,长期的建筑学熏陶塑造了他异于普通绘画创作者的艺术认识论,建筑学科赋予他空间建构、尺度把控、场域感知的思维底色,其后又于广州美术学院写意油画高研班、中央美术学院完成系统研修,夯实油画本体语言功底。作为广州美术学院中意艺术研究会会长,他深度参与中意两国艺术往来,频繁参与国内外重要艺术展览,既扎根国内本土艺术生态,又亲身置身跨国艺术现场。多重复合的人生阅历,让他避开非此即彼的二元思维,既不盲从西方现代艺术的潮流范式,也不陷入厚古薄今的保守桎梏,走出一条以心性美学为内核,融通建筑空间理性与东方绘画精神的跨界创作道路。放在当代艺术史的视野中审视,这条道路并非单纯个人风格的偶然选择,而是契合中国式现代化艺术发展的内在逻辑,不因媒介源自域外而生出文化自卑,也不因传统历史厚重而固步自封,以高度的主体自觉完成异质艺术资源的消化吸收,让外来油画媒介承载起东方的精神意蕴。
李爱刚艺术实践的突出价值,在于持续思辨艺术普遍性与特殊性的辩证关系,主动发掘超视觉的审美维度。传统文人艺术当中的心性美学,强调创作者内在精神修养向作品的投射,艺术并非对客观物象机械复刻,而是主体精神世界的外化流露,这套植根中华思想文脉的审美智慧,正是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亟待接续活化的本土理论资源。而全球化艺术环境之下,不少创作容易落入两类误区,或是追逐全球流行的艺术形式,片面追求语言的普遍性,消解民族文化赋予作品的独特性;或是片面放大本土特殊性,排斥一切外部艺术经验,切断艺术对外对话交流的可能性。这两类困境频繁出现在当代艺术的文化身份建构过程之中,也印证了构建本土艺术理论体系用以指引创作实践的现实必要性。

非洲人物肖像创作系列
建筑从业经历,让李爱刚长期体察公共空间与大众审美的内在关系,建筑天然带有公共属性,兼顾功能理性与精神审美,这份认知被迁移到油画创作之中。他的创作既不沉溺纯粹私人化的情绪宣泄,也不去迎合市场潮流的审美取向,呼应中国式现代化文艺以精神价值为导向的内在追求,艺术不单是个体心性抒发,同样承担面向公共社会的精神传播功能。他的参展履历兼具本土学术展与海外跨国展览,既有广州美术学院建校纪念展、油画系校友邀请展等国内学术平台,也有意大利帕多瓦中意艺术作品展、帕多瓦大学中意艺术家交流展等海外展出机会。当作品置于海外艺术语境,既要面对全球艺术共通的观看视野,又要坚守本土文化赋予作品的独特品格,在文明互鉴的过程中传递东方审美,这正是民族复兴时代,中国艺术对外传播应当具备的从容姿态。
在艺术认识论层面,李爱刚理解的创作,拒绝对客观物象做机械复刻,不执着严苛的再现描摹,适度接纳非再现性的表达向度。在他看来,绘画不是映照物象的镜子,而是创作者心性的物质载体,这便是心性美学在当代油画实践当中的延续。观者面对他的油画作品,接收的不只是表层图像信息,更可以体会画面背后创作者的精神状态,也就是超越图像表象的超视觉审美。身处图像转向的时代,图像生产泛滥,大量作品仅仅停留于浅层视觉刺激,李爱刚的创作主动穿透图像表层,着力传递画面内在的精神气韵,实现视觉形式与内在精神的统一。在图像消费泛滥的当下,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同样呼唤重建艺术的精神向度,李爱刚的艺术认识论,以具体创作回应了这一时代命题。

风景写生创作系列
从文化精神内核来看,李爱刚自觉接续中华传统气韵观与意境理论,推动传统美学范畴与审美现代性交融,完成传统美学在油画媒介上的当代转译。这种转译区别于表层符号挪用,是萃取精神内核之后的重构再造,也是中国式现代化语境下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十分典型的实践路径。在中国传统画论之中,“气韵”是作品的生命内核,“意境”讲求虚实相生,创作不以复刻客观外形为终点,重在营造充盈的精神空间。这套古典美学生成于古代书画的文化土壤,如何将其移植到油画这一外来媒介之上,长久以来都是当代油画家需要破解的难题。油画媒介自带西方绘画物质属性,色彩、肌理、笔触构成作品实有的物质层面,气韵、意境则是流淌于画面之中属于精神层面的虚空之境,二者如何兼容,考验每一位探索中西融合的创作者。
李爱刚没有将中西艺术置于对立两端,而是以精神层面的对话代替形式层面的拼接。他吸收意大利油画传统在色彩、肌理、造型方面的有益经验,这和他深度参与中意艺术交流的经历密不可分,但始终拒绝全盘照搬西方艺术评判体系。他深谙形式辩证法,把握写实与写意、再现与非再现、具象形体与精神留白、色彩浓烈与意蕴冲淡之间的辩证关系,明白这些要素并非非此即彼,而是可以彼此渗透、相互转化。他不会为追求意境彻底抛弃物象形体,也不会沉迷形体刻画而丢失画面气韵,更不会简单把传统山水画符号直接粘贴到油画画布,而是萃取气韵、意境的精神内核,将心性美学熔铸进油画材质语言,完成传统美学精神的转译而非外在形式的照搬复刻。这种取神遗形的转化路径,也为理论层面阐释传统美学如何适配外来艺术媒介,提供可供剖析的实践样本,丰富了本土艺术理论关于传统资源当代转译的阐释维度。
现代性拥有多元发展路径,中国当代油画本就不该遵循单一的发展模板,全盘西化是一种选择,固守传统水墨范式是另一种选择,跨界融合、跨学科汲取养分同样是不可忽视的现代性路径,这也是中国式现代化艺术区别于西方现代艺术的重要特质,拒绝标准化发展模板,包容多样化的艺术探索。李爱刚把建筑学的空间思维改造绘画认知,建筑讲究虚实空间、体量节奏、场域氛围,这套思维被迁移到油画画面构图之中,画布不再被简单视作二维平面,而是被营造成精神性的空间场域,经营画面内部的虚实、开合、疏密,以此生成意境。这并不是把建筑图像直接画入油画,而是将建筑学科的思维逻辑内化到绘画创作,跨学科思维的内化而非视觉符号的挪用,拓宽了当代油画汲取养分的边界,提示我们本土艺术资源并不局限于书画传统,中华建筑蕴含的空间哲学同样可以成为当代艺术的精神源泉。
文化身份认同,是李爱刚在中意双向艺术交流之中反复回应的命题,而确立稳固的文化主体性,恰恰是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建构的核心要义。多次赴意大利写生办展,直面异质文化的艺术现场,域外视野给他带来技法层面启发的同时,更促使他不断回望自身的文化根脉。当中国艺术家将作品放置海外展览场域,常常陷入两种困境,或是刻意堆砌东方符号迎合外部凝视,或是消解本土文化特质,彻底汇入西方艺术潮流。李爱刚避开这两种陷阱,他的文化身份认同不是口号式的标榜,而是落实在创作本体。他吸收意大利油画的色彩语言,画面内核却坚守东方心性美学,追求气韵流动与意境营造。在中意建交55周年“艺术之桥——中意艺术作品展”等海外展览中,他的作品充当文化交流载体,既能够获得海外观者的理解,具备艺术的普遍共通性,又保有本土文化滋养而成的独特气质,完成跨文化语境下的有效对话,呈现新时代中国艺术家从容自信的文化姿态。

新疆写生系列
落实到创作实践与展览传播层面,李爱刚的艺术实践践行着传统美学资源创造性转化的可行路径。传统画论当中的心性、气韵、意境,生成于古代书画体系,直接照搬古代品评标准去评判当代油画,必然会出现水土不服。李爱刚汲取传统美学的精神内核,却不被旧时代的品评框架束缚,结合审美现代性的时代语境,重构适配油画媒介的阐释逻辑。他坚持取传统之“神”,而非摹仿传统之“形”,不去机械复制古画山水图式,而是把心性美学、气韵观转化为可操作的创作方法论,指导油画写生与主题创作。这一实践也反向启示理论建设,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不能直接复刻古代画论的全部评判体系,需要结合当代媒介、当代社会生活完成理论话语的更新再造。
图像转向时代图像获取唾手可得,不少创作者依赖照片图像开展创作,隔断主体心性与现实世界的直接沟通。李爱刚始终坚持实地写生,无论是国内风景题材,还是远赴意大利的域外写生,都直面现场获得真切感受,促成内心感知与客观景物相遇,践行“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古老创作思想。外在景物是造化,内心体悟是心性,二者交融方能生成画面意境。在这里,非再现性不等于彻底抛弃物象,而是不为物象表象所束缚,允许主体心性介入、改造画面物象,这正是形式辩证法的生动实践,客观物象与主观表达达成平衡。将古老的创作思想迁移到油画写生实践,让传统文论走出古籍文本,转变为当代绘画可落地的实践方法。
他的艺术实践并不局限于画布之上,作为广州美术学院中意艺术研究会会长,他承担艺术交流的社会组织工作,搭建中意艺术家沟通桥梁,组织参与各类学术展览,将个体创作延伸到群体艺术生态的建设当中。同时作为设计机构管理者,创办9号视觉空间,打通创作、空间展示、艺术传播完整链条。建筑出身赋予他对展览空间、作品场域呈现独到的理解力,深谙作品与展示空间之间的辩证关系,这是很多纯粹绘画创作者并不具备的优势。展览不再是作品简单陈列,空间本身参与审美生成,这也属于超视觉审美的组成部分,作品、空间、观者三者共同完成完整的审美活动。在个体创作之外兼顾艺术生态构建与国际文明互鉴,这种多元实践,拓展了艺术家的社会维度,契合中国式现代化文艺事业兼顾个体创作与公共文化建设的发展格局。

新疆写生系列
审视当下跨界艺术创作领域,依旧存在两类值得反思的思想偏向。一部分跨界创作者止步于形式元素拼接,简单挪用其他学科的视觉符号,没有完成思维内核的吸收转化,徒有跨界外壳,缺失精神内核;另一部分创作者面对中西艺术交流,一味崇拜外来艺术范式,把西方现代艺术理论当作唯一评判标尺,忽视本土心性美学、气韵意境等丰厚的本土理论资源,丢失自身的文化身份。李爱刚的艺术实践跳出这两类局限,扎根建筑与绘画双重实践土壤,兼顾本土文脉与国际交流视野,游走在传统美学精神与审美现代性建构之间,以油画创作、跨域策展交流、艺术社团建设为载体,探索现代性多元路径之下中国跨界艺术家的发展可能性。这份实践样本的价值,并不局限于艺术家个人的艺术成就,更在于为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提供来自创作现场的实证,提醒理论研究需要充分关照跨界艺术家群体,正视跨学科融合对于当代中国艺术发展的重要价值。
综上所述,把李爱刚的跨域艺术实践放置在构建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推进民族文化复兴的时代视域之下,便可以看见其更加厚重的学术价值。图像转向席卷艺术领域的今天,艺术创作既不能割裂民族沉淀千年的心性美学、气韵意境等宝贵精神资源,也不能守旧固步自封,拒绝吸收外来艺术的有益养分。应当以创作者主体心性作为内在根基,以现实体验与跨文化交流拓展艺术视野,把握艺术普遍性与特殊性的辩证统一,领会形式辩证法的内在逻辑,确立清晰的文化身份认同,完成艺术认识论的更新,推动传统美学精神与审美现代性双向融合创新。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的建构,从来不是书斋内部纯粹的概念推演,而是理论与实践双向互动、彼此滋养的过程,既需要理论工作者梳理整合本土美学文脉,同样需要大批艺术家以创作检验、丰富、拓展这套理论的现实边界。李爱刚的艺术探索,横跨建筑空间实践、油画本体创作、中外艺术交流传播多个维度,熔铸建筑理性思维与东方绘画精神,兼顾个体创作实践与公共艺术交流,在现代性多元路径之中,为当代跨界艺术家如何完成本土美学的油画当代转译、开展跨文化艺术对话,提供兼具实践厚度与理论思考的鲜活范例,对于研究新时代跨界艺术家群体、中意艺术交流、传统美学在油画媒介之中的转化,都具备不可忽视的学术参考价值,也为思考全球化语境之下筑牢文化自信,推动中华美学精神走向世界,给出一份源自创作实践层面的有力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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