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泽祎:论吴尧辉黄杨木雕艺术的时代建构与传统文脉的当代阐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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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泽祎:论吴尧辉黄杨木雕艺术的时代建构与传统文脉的当代阐释

在中国式现代化美术发展的宏大视域之下,民间工艺美术承担着双重使命:既要接续千年造物传统沉淀的美的精神,也要在当代文化格局中完成创造性转化。吴尧辉以乐清黄杨木雕为一生所系,从民间匠人成长为兼具创作实践、理论积累与传承责任的中国工艺美术大师,两度问鼎中国民间文艺最高奖“山花奖”,作品先后入藏中国国家博物馆、中国工艺美术馆,并于2023年亮相杭州亚运会国宾场合。他的艺术历程并非单一技艺的线性精进,而是民间工艺在当代语境下重构艺术话语、确立审美主体、展开文明互鉴的系统性实践。本文从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的构建、艺术话语体系的重塑、审美主体性的确立、文明互鉴与跨文化叙事、东方审美范式的当代激活诸维度,考察其创作实践的理论意涵与时代价值。

中国式现代化视域下的艺术家样本研究

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的构建,核心在于如何在保持中华文明主体性的前提下,完成对传统资源的当代激活。回望百年,民间工艺美术长期处在这一体系的外围:它被承认有技艺,却很少被认为有思想。吴尧辉的个案所以值得严肃对待,正因其在工艺美术领域为“双创”命题提供了具体回答。综观其创作方向,一条明晰的线索是题材上传统与当代双轨并行:既从盛唐气象一类民族历史母题中提炼国家与民族的文化想象,也直面市井民生与时代精神,把宏大的民族叙事与细碎的日常经验接在同一把刻刀之下。这一总体取向并非传统题材与当代现实的简单拼接,而是让两者在同一材质语言中相互生成、彼此照亮。两度问鼎“山花奖”、作品入藏国家博物馆与中国工艺美术馆、亮相杭州亚运会国宾场合,正是这一转型获得国家文化体系层层确认的标志。他让黄杨木雕从“百工”之艺走进民族叙事的腹地,成为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民间工艺自觉实现创造性转化的鲜活样本。

吴尧辉的实践同时触及中国工艺美术的一个深层症结:技艺上成熟,理论上失语。他并不满足于刀下功夫,而以研究者的姿态为黄杨木雕建立学理话语——出任国家非遗艺术设计研究院研究员、在高校担任客座教授、由浙江省博物馆编印个人作品集《木里乾坤》,把散落于作坊的经验整理为可传承的知识。他的创作主张以“因材施艺”“以意运刀”为纲,讲究随形就势、以刀写神,这套源自东方的造物理念构成了他自身的阐释框架,也让黄杨木雕在与架上绘画、雕塑同场对话时不再失语。他又参与浙江省博物馆“工美现在时”系列研修,在行业协会与高校之间往返,把作坊经验与学术视野接驳起来。作品进入中国国家博物馆、中国工艺美术馆的典藏体系,则是在机构层面承认了民间工艺的艺术话语地位。技艺与学理并行,使他的艺术史位置不再由展会奖项单方面界定,而获得了理论层面的支撑。这是中国艺术话语体系在民间工艺领域的必要补位,也是工艺美术获得自我言说能力的起点——话语的确立,恰是民间造物从“被言说”走向“自我言说”的关键一步。

吴尧辉创作中最见主体性的,是他对审美对象的选择所呈现的整体转向。传统黄杨木雕多取仕女、神话、宗教母题,审美趣味长期由精英阶层塑形;吴尧辉则把创作的重心整体性地移向民间与劳动——市井百态、乡愁记忆、时代的普通守护者,乃至各民族共同生活的欢歌,都进入他雕刀的视野。这不是题材的简单更替,而是审美立场的位移:民间生活由此从“被表现的对象”转为“言说的主体”,人民成为审美的中心。尤为关键的是,这一转向并非民俗猎奇式的采撷,而是以他亲历的生活经验为底色的主体性构造,作品因而自带温度与判断。这种主体性还同时体现在创作者自身:他从传统意义上的匠人成长为具有自觉艺术意识的创作者,实现了“造物者”身份的确立。审美主体性在他这里不是抽象宣言,而是每一次落刀时对题材、立场与情感的选择,正呼应中国式现代化美学对“人民性”的根本要求。

吴尧辉的艺术实践早早越过国界。他早年访日考察民间雕刻,又赴巴黎中国文化周作现场雕刻表演,此后先后参加土耳其、尼泊尔的世界木材日活动,并多次参与海峡两岸木雕创作营,以一把刻刀在异国与对岸的舞台同不同文明直接对话。他的“现场雕刻”是极具东方色彩的交流方式:木纹的走向、刀锋的起落、木屑的飞散,都不依赖翻译,让观者直观感受“木与刀”中蕴藏的中国造物精神。木头是人类共通的材料,他以木为媒,把文明互鉴从抽象口号落回可触可感的手艺现场。这种交流不是单向的展示,而是双向的观照——他看异邦的雕刻,异邦也看他手中的中国,手艺由此成为连接不同文明的活态媒介。三十余年间,他屡次站上东西方的木材盛会,把中国手艺人的形象推向更开阔的世界舞台,也证明了一件事:手艺是最朴素、也最有效的文明对话语言。文明互鉴在他这里不是理念的宣讲,而是一次次现场雕刻中实实在在的对视,是手与手、刀与刀之间的平视。

吴尧辉的跨文化意识并不止于“走出去”,更内化为题材选择的自觉。翻检他的历史母题创作,凡涉文明交汇之处,多倾心于那些标志中外文化相遇的人物与事物——无论是自西域而来又向四方传布的盛唐游艺,还是由外来思想东传、最终落地生根并化为本土精神血脉的人物典故,都一再进入他的选题。他以此重述中华文明与外部世界交汇的历史,让所谓“中国叙事”天然带着世界性:文明不是封闭的自我陈述,而是在相遇、吸纳与再造中生长。这种自觉使跨文化不再是被动回应外部目光的策略,而成为创作的内在维度——他笔下建构的,是一种面向世界的、具有普遍解释力的中国叙事。

黄杨木雕本身即是东方审美范式的物质载体。黄杨木质地细密温润,色泽淡黄,久经把玩更见包浆如玉,暗合东方审美“温润如玉”的人格化理想;其造型因材施艺、随形就势,讲究整体气韵而非体量堆叠;刀法以线造型、以刀写意,重“象外之意”与留白。吴尧辉将这套范式推向当代。他的大型组雕追求整体气脉贯通,人物之间互为呼应,迥异于西方雕塑倚重体块与空间的叙事逻辑;他刻人物重衣纹的流动、重神情的微妙,皆以极少的刀痕调动观者最多的想象,深得东方写意精神;在大件与小品之间,他始终拿捏实体与虚白的辩证,让留白本身成为造型的一部分,让材质的气息从刀痕未及处透出来,也让黄杨木随岁月渐深、包浆渐厚,仿佛造物随人一起成长。黄杨木雕由此不再是对传统样式的守成,而在他的刀下成为可被当代激活的审美语言,为“东方审美范式”提供了一个具体而鲜活的当代样本。

置于更长的历史坐标看,吴尧辉的实践回应了一个长期悬置的命题:如何对待传统文脉。近代以来,民间工艺美术始终在两条歧路之间摇摆——或固守旧样、以古为高,把技法当作不变的标本;或追逐西式造型语言,以至失却本土造物的根性。吴尧辉避开两端的偏狭。他尊重古法却不被旧样束缚,取传统之“神”而非照搬传统之“形”;他吸收学院造型与写实解剖的养分,却不以之消解木雕自身的气韵。传统文脉在他手中不是封存的遗产,而是可被当代激活的活水:木纹里藏着的千年手感,经由当代题材与个人语言重新开口。这种既不割裂又不僵化的处理,正是“传统文脉的当代阐释”所要求的姿态——在守与变之间,他守住的是东方造物的精神内核,改变的只是时代赋予它的面容。

尤须留意的是,吴尧辉的现代化转型并非孤立的个人行为,而是嵌入了制度化的传承链条。作为乐清黄杨木雕代表性传承人与正高级工艺美术大师,他主持技能大师工作室,担任高校客座教授,把个人的创作经验转化为可复制的技艺与观念;《木里乾坤》《吴尧辉木雕艺术作品》等专著的出版,使刀下经验沉淀为文献。个体的艺术成熟与技艺的代际传递由此贯通,构成中国式现代化艺术体系中“创作—理论—教育—传承”的完整环节。他并非以一人之力完成民间工艺的现代化,而是以自身为节点,让黄杨木雕在制度、文献与教育中获得了持续再生产的可能,也印证了民间工艺在现代传承机制中的内生活力。

吴尧辉的艺术历程,其意义不在某一两件作品的高下,而在它揭示了一条可循的路径:中国民间工艺的当代建设,既不割裂千年文脉,也不固守旧有范式;以时代现实与人民诉求锚定方向,以东方造物的审美精神为内在根基,再以开放的文明视野向外展开。他让黄杨木雕从“百工”之艺走向具有理论自觉的艺术话语,让民间生活成为审美主体,让中国手艺成为文明互鉴的媒介。这条从刀下长出、又回馈于体系的道路,为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的建构提供了来自工艺美术的鲜活参照,也让人看到传统文脉在当代依然保有的解释力与生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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