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置于中国式现代化美术发展的宏观视域中,中国画的当代展开不仅关乎笔墨形式的时代演进,更关涉民族审美主体性的确立与本土美学逻辑的自主展开。全汉东的中国画创作,以笔墨为本体,以史论为学养,以跨文化语境为实践空间,走出了一条根植本土文脉而面向世界的实践之路。其创作不以牺牲中国画自身语言为代价迁就西方,而是以笔墨、气韵与意境为根基,在异域语境中完成中国画的自主性表达。这一样本提示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的构建,核心在于让中华优秀传统以自身的逻辑完成现代展开,而非为异质文脉寻求外部合法性。

中国式现代化视域下的艺术家样本研究

长久以来,在西方中心主义的艺术史叙事中,中国画的当代探索一度被置于边缘或模仿的位置,现代性似乎只有一种标准路径。然而,中国画的笔墨、气韵与意境,自有一套自成体系的审美逻辑,它无须以西方的尺度来裁定自身的价值。全汉东的可贵,在于他以数十年的跨文化实践为这一判断提供了具体注脚。他没有把中国画改写成西方观众易于接受的形式,而是坚持笔墨的本体语言,让中国画以其固有的意象、造型与精神品格在异域语境中立身。他身处跨文化现场却不断回望中国画的文脉,在海外讲学却始终以中国画自身的审美范式立论。这种守其本、行其远的姿态,正是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建构所倚重的那种文化主体性。不拒斥现代,不以断裂换取现代身份。不附西说,而以自主的美学体系完成自我确证。他把中国画何以为中国画这一根本追问,放在世界艺术的现场中去回答,使体系构建不再只是书斋中的理论演绎,而有了可堪对照的实践样本。

《公牛系列38》 136×68cm
艺术一旦脱离最广大的人民大众,便失却了存在的根基。全汉东的艺术实践,深植于这一立场。他所习者乃中国画这一深植民间的民族公共审美语言。其后即便远赴异域,所守护的仍是这一语言所承载的、亿万中国人共享的审美记忆与情感经验。他在海外讲学,把中国画的审美范式带给更广泛的人群。又在中国画学会担任常务副会长,致力于联结海内外中华儿女的文化认同。中国画之于他,从来不是孤芳自赏的秘仪,而是可以走进人心、沟通人群的精神资源。他笔下的山水意象、笔墨韵致,传递的是一种温润而自信的东方精神,足以滋养观者的心灵。这种将个体创作与公共审美相贯通的实践,恰与中国式现代化所倡导的文艺为人民服务的宗旨相呼应。中国画的当代展开,最终要回到人、回到生活,成为人民精神生活的有机部分,而非悬置在象牙塔中的古董。

《公牛系列60》136×68cm 2019年
山水画自始便与地域文脉相连,五代两宋荆关董巨各立门户,元明清家皆有所本,可见在地从来不是中国画的短板,而恰是风格生成的根性条件。全汉东的在地之根,系于南方山水这片奇秀而多元的沃土。他于南方修习中国画,南方山水的温润、地方审美的基因,自此深深浸润其笔墨趣味。这种在地性并未固化为地域的自我封闭,而是随着他置身国际场域的迁转而发生叠合与重构。当南方的地域文脉进入全球文化现场,在地性便获得新的生长空间。全汉东以中国画为舟,在南方文脉与国际场域之间摆渡,正说明在地性不是走向世界的障碍,而是文脉进入当代、走向世界的通道。

《心灵物语系列15》 68×68cm 2016年
宗炳澄怀味象、郭熙林泉之心,早已将山水画确立为心性修养的审美实践。全汉东的特别之处,在于他以美术史论的学养滋养了这颗心。美术史论的研习,使他得以超越单纯的技法演练,而以史学的眼光观照中国画的精神传统,把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古老命题内化为自觉的创作伦理。正因如此,他笔下的中国画不以猎奇取势,不以炫技取胜,而于从容静气中见心性之涵养、于温润笔墨中见襟怀之开阔。心性美学在跨文化实践中的意义在于,它使中国画从根本上区别于以视觉冲击为旨归的现代图像生产,坚持画为心画、境由心生,在图像日益填满人感知的时代,为中国画守住一方澄怀观道的空间。而这种心性层面的坚守,不是复古,而是以中国美学特有的方式回应现代人的精神困境,使中国画在当代乃至异域语境中,依然保有不可替代的精神价值。

《心灵物语系列9》 136×68cm
自谢赫以气韵生动冠于六法之首,气韵便成为中国绘画审美的最高标准。它是笔墨的生命感,是画面内在的节律与气息,是超越形似之上的生气灌注。其后荆浩《笔法记》以气、韵、思、景、笔、墨为六要,董其昌更谓气韵不可学,此生而知之,自然天授,皆将气韵视为画之性命所系。全汉东数十载浸淫中国画,深谙气韵之要。笔墨相生相融,山川云水在氤氲之中自有吞吐开合之势,不尚外放的激荡而重内蕴的绵长。气韵观之于跨文化实践的意义,在于它提供了一把鉴别实践成败的标尺。无论题材如何更新、形式如何演变,若笔无生气、画无气息,则一切皆落空疏。反之,只要气韵不衰,传统笔墨即使面对全新的语境与受众,依然能够焕发生机。在图像可以轻易复制、风格可以快速仿制的时代,气韵以其不可复制性标示着中国画独异的生命美学,也守护着中国画当代展开的精神底线。全汉东把这种气韵带到异域,让域外观者在笔墨的呼吸中感受到中国画的生命。气韵不假言语而自能动人,正因其内蕴着一以贯之的生命节律,跨越语言与国界,直抵人心。

全汉东《山牛系列86》2019年 136×68cm
意境,则是中国画当代展开最终要抵达的审美境界。王国维论境界,宗白华阐意境,皆揭示中国艺术于象外求境、于实处见虚的深致。溯其渊源,王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苏轼诗画一律,早已打通诗画意境之界。至明清画论更以情景交融、境生象外为中国画之极诣。中国画的至高追求,不在写物之形貌,而在造境之深远,使人于尺幅之间得卧游之乐、得天地之思。全汉东的创作,正以意境为归趣。其笔墨于温润中含清远,于平正中见开合,总留有一片可以栖神游心的虚白,观者恍若置身山水之间,而又有超乎物象之外的远思。意境的当代展开,难点在于如何使传统意境容纳现代经验乃至跨文化经验。当高楼、都会、异域风物进入中国画视野,若仅以传统图式套之,则意境失其真。若完全舍弃意境之法,则中国画失其本。全汉东的实践提示了一条路径。不以物象的新旧为意境的界限,而以心象的深浅为意境的标准,凡能涵养心性、引发远思者,皆可入画,皆可成境。传统意境由此不再拘于特定的题材与图式,而成为中国画处理一切经验的美学法则。无论身处何地,他都能于笔墨之间造出可游可居之境,让域外观者也能在一方宣纸里读懂东方的天地观与生命观。

全汉东 《心灵物语之一》68×132cm 2013年 纸本
全汉东的实践还提示了一条方法论路径。中国画的跨文化展开,不必以题材的国际化来换取认同,而可以在笔墨语言的深处做文章。他把美术史论的学养转化为创作中的自觉判断,把对传统笔墨的体认落实为画面上的气息控制,把跨文化语境中的压力转化为深化本体语言的动力。这种路径不靠宣言,不靠标签,靠的是画家对笔墨、气韵、意境的长期浸淫与反复锤炼。对于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而言,这样的实践比任何空洞的走向世界口号都更有说服力。它说明,中国画在异域语境中能否立住,关键不在于是否迎合了某种外来的审美期待,而在于画家自己是否对笔墨传统有真切的体认、对当代经验有真实的感受。全汉东的可贵,正在于他把这两端接住了。一端是千年的笔墨文脉,一端是当代人的视觉经验,接得稳,画面上就有了自己的呼吸。

《黑色系列》16 163×68cm 2019
综合来看,全汉东的中国画实践呈现出一种以笔墨本体为根、以心性学养为源、以气韵意境为归的跨文化路径。这一路径的意义,不在于提供某种可复制的图式或风格宣言,而在于以他个人的艺术历程证明,中国画完全可以在不放弃自身美学根性的前提下,从容地言说现代、安顿人心。中国画的当代展开无须以断裂为代价换取现代身份,也无须以西式话语裁定自身价值。笔墨、气韵与意境这些地道的中国语言,凭借自身完整的审美体系即可独立发声。全汉东的样本提示我们,中国美术的当代性展开,核心在于让中华优秀传统以自身的逻辑完成现代转化,而非为异质文脉寻求外部合法性。唯有守住自身的笔墨与意境,中国画才能在文明对话中以鲜明的文化身份贡献独有的美学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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