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法在当代艺术语境中的转译,不是使这一古老的东方艺术迁就异域的标准,而是让它在自身的范式之内完成语言形态的现代展开。周士凌的书法创作风格,承近世现代书法探索之余绪,以书写行为为核心,重视笔墨的节律、墨象的生成与空间的经营,将书法的视觉潜能引向当代艺术的表达,又始终守住东方书法的笔墨根性。从东方审美范式、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全球艺术史与去西方中心主义诸维度审视这一风格现象,可以见出其当代转译的内在逻辑:以书写为体,以感知为用,以实验为变,使书法以其独有的范式参与当代艺术与世界文化的对话。这一逻辑的成立,既关乎书法的当代命运,也关乎东方美学在世界艺术格局中的自主发声,更关乎中华文化主体性在全球化语境中的确立。在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的建构中,这一路径标示着书法艺术创新发展的可能,也彰显着文化自信与民族复兴的深层要求。

中国式现代化视域下的艺术家样本研究

书法在东方审美体系中占有极特殊的地位。其他文明的文字书写,多止于记录之功,唯汉字书写在中国上升为独立的艺术,以线的运动、墨的渗化、空间的分布自成审美之境,所谓笔阵之喻、屋漏痕之论,皆以自然万象喻笔法之妙,可见书法自来被视为心灵与造化的双重映照。书法之为东方审美范式的核心,在于它同时涵容了时间与空间:点画之起承转合,是时间的流动;结体之疏密开合,是空间的经营;二者在书写的一呼一吸之间浑然为一,这正是东方美学以生命节奏统摄形式的精神所在。自汉末魏晋书艺自觉以来,书法历经唐人之尚法、宋人之尚意、明清之尚势,其形态代有更迭,而意在笔先、心手双畅的创作理想始终如一,笔墨之妙遂与中国人的生命观、宇宙观血脉相连。近世以来的现代书法探索,看似背离古典,实则并未逸出这一范式,其要义恰在于把书法从文字的语义束缚中解放出来,使笔势、墨象、心象本身成为独立的审美对象,这是对书法视觉本性的深掘,而非对东方范式的离弃。周士凌的书法风格,正体现了这种内在的继承:其书写以笔墨的质感与节律为命脉,笔势开张而有法度,墨象浑融而见层次,空间布白疏朗而不失气脉,于当代的形态实验中依然保有一脉东方书法的心性与骨力。

创造性转化的命题,之于书法有着尤为深长的意涵。书法自汉末魏晋实现书艺的自觉,历经唐人之尚法、宋人之尚意、明清之尚势,其形态屡变而笔墨精神一贯;然在当代语境中,书法面临的根本课题,是如何在保持笔墨根性的同时,使其从古典的书写惯习转化为一种能够言说当代经验的语言。转化的关键,不在形式之新奇,而在对书法自身视觉规律的深掘:书法的点画、结体、章法、墨法,本是一套完整的抽象语言系统,永字八法之细析点画,九宫格之细究结构,皆可见古人早已以近乎理性的方式把握书法的形式规律;当其不再受制于文义的表达,其纯粹的形式力量便得以显现。周士凌的创作风格,体现了这种转化的自觉:其笔下既有对传统法度的从容把握,又显示出一种对形式规律异乎寻常的敏感,点画之轻重疾徐、结构之正欹疏密、章法之开合聚散,皆在其自觉的经营之中,仿佛以感知之眼重新审视书法的每一处形式关系。这种转化不是弃传统而逐新奇,而是以新的感知方式照亮传统固有而未显的可能,使书法的抽象语言在当代语境中重获表现力,也使其千年文脉得以换一种方式继续生长。

创新性发展,则要求书法在媒介与形态的边界上有所开拓。书法的传统形态,固于纸帛之平面、书写之成品;而当代艺术的语境,则召唤艺术向行为、过程与空间展开。书法在此一课题上自有得天独厚之处,因为书法之成书,本就是身体运动与心绪流注的过程,其时间性与身体性天然丰沛,只不过在古典传统中,这种过程性被最终的作品所遮蔽。周士凌的书法风格,正显示出对这种过程性的自觉开启:其书写注重运笔之节奏与身体之协律,笔随气走,气随笔行,书写的当下性与生成性成为审美的重要维度;其墨法之经营,亦不限于线条本身,而及于墨色之渗化、墨象之生成,使书写成为一场墨与纸、力与势相互作用的活的运动。此种取向,又自然地将书法引向更广的接受场景,使书写由案头之雅事成为可观的当下之事,书法的公共性与现场感随之而生。这种从作品到过程、从结果到生成的形态拓展,使书法的当代发展获得新的可能,也使这一古老艺术得以与现代生活的节奏与感知方式相接。创新的要义由此显明:它不是在传统之外另起炉灶,而是让传统内在的生命力在新的形态中重新舒展。

书法进入全球艺术史的路径,自来曲折而多歧。书法随汉字文化圈之传播,早在东亚世界建立起深远的艺术传统,汉风唐韵所及,朝鲜半岛与日本之书艺皆蔚为大观,此可谓书法全球传播之先声;至二十世纪,西方现代艺术又从东方书法汲取灵感,抽象表现主义的笔势挥洒、行动绘画的身体书写,皆与书法隐然相通,足见书法的美学能量具有跨文化的穿透力。然而这种接受,又往往伴随误读,书法被化约为粗线条的抽象,其笔墨的深度、法度的精微、心性的底蕴,在跨文化的转述中常遭简化。书法之于全球艺术史的意义,正在于它提示一种更为完整的跨文化对话的可能:不是以牺牲自身的规定性来换取外部的承认,而是以完整的东方范式参与对话,使异文化的观看者在书法的本来面目中感受其美学。周士凌的书法实践,正体现了这种对话的自觉:其创作长期展开于异文化语境,却不以迁就异域趣味为务,而坚持以东方书法的笔墨与心性为本,使观看者在其作品前接受的不是被简化的东方符号,而是书法完整的审美经验。这种以本位姿态进行的跨文化实践,使书法在世界艺术史中的书写,不是被动等待收录,而是主动提供一种新的艺术可能。

世界艺术图景的重构,以承认多元范式为前提。以西方艺术理论为普世尺度来衡量非西方艺术,自来是单向度的偏见,书法尤易遭此误判:以再现之标准衡之,书法无物象可摹;以观念之框架范之,书法之根深蒂固难以简驭。去西方中心主义的要义,不在另立中心以相抗衡,而在承认各文明艺术的自足与多元,使每一种艺术都按其自身的内在逻辑获得理解与尊重。书法正是这种多元性的有力证明,它以笔墨、气韵、心性构成一个完整的艺术世界,无须借异域尺度以自证其价值。现代书法的探索,尤其标示出一种既非复古亦非西化的路径:它不回到古典的摹写,也不投入异域的观念游戏,而是沿着书法自身的视觉逻辑向前推进,这一路径的存在本身,便是去中心主义最具体的实践。周士凌的书法风格,正体现了这种自主的自觉:其创作既不陈陈相因,亦不邯郸学步,而于东方范式之内从容展开当代的实验,以自身的审美传统为唯一的尺度与依归。这种自信,不是排他的固守,而是深知自身价值之后的从容;在世界文明互鉴的格局中,书法以自身范式参与当代艺术与世界文化的对话,正是文化自信最有力的表达,也是民族复兴进程中中华美学精神自觉焕发的生动印证。书法的历史反复表明,一种艺术之走向世界,从来不以其放弃自身为代价,而恰以自身之完整与深刻为前提;现代书法的探索,正以这种完整的姿态,为世界艺术提供着东方独有的精神选项。

周士凌的书法创作,以东方审美范式为根,以创造性转化为法,以创新性发展为变,以全球艺术史为镜,以去西方中心主义为识,在当代语境中完成了书法这一东方艺术的自觉转译。其价值,不在标举某种唯一的范式,而在以实绩证明:书法完全可以凭借自身的审美体系,在当代艺术的世界格局中自立发声,而不必改弦更张。此种路径的得失长短,自当交由时间与学术检验;然其昭示的方向,以书写守其根、以实验应其时、以范式通世界,于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的建构,具有真切而深远的启示意义。书法的当代展开,实为东方美学走向世界的重要篇章,其进境正未有穷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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