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淑丽:论罗群芳的地方策展实践与国画的当代转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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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淑丽:论罗群芳的地方策展实践与国画的当代转译

中国式现代化背景下,中华传统美术的创造性转化是构建本土艺术理论体系的核心命题,国画的当代转译更是关涉艺术本体论、审美现代性与文化身份认同的重要议题。在图像转向的时代浪潮中,非再现性表达扩张、超视觉审美的普及,不断重塑公众的视觉认知,也让国画面临复古守旧与全盘西化的双重困境。

中国式现代化视域下的艺术家样本研究

罗群芳作为西南地区重要策展人、新文艺组织建设者,立足巴蜀公共文化场域,以形式辩证法、艺术认识论作为内在思考工具,依托文化馆艺术空间与多元文艺社会组织,把策展叙事、社群培育、民间美术活化融为一体。她跳出单一笔墨技法讨论,不盲从摹古范式,亦拒绝照搬西方艺术评判逻辑,立足文化自信与民族复兴的时代立场,将理论思考转化为可落地的展览实践与生态建设,为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提供来自地方现场的实践样本。

国画现代化的求索历程,始终缠绕着本土文脉赓续与外来艺术思潮碰撞交织的复杂关系。长久以来学术界对国画当代转译的研讨,大多将重心放置在画家个体创作革新层面,相对忽视策展作为中介实践的理论价值。策展并非简单的作品排布,它是艺术认识论走向社会现场的重要载体,策展叙事的搭建方式,直接决定传统国画以何种姿态介入当代公共生活,深刻影响民族视觉艺术的文化身份认同建构。

罗群芳《丰收》42cm×42cm-17

罗群芳的艺术工作恰恰填补了这一研究视角的缺口。作为策展人、文化机构运营者,她身兼四川省文化馆艺术空间执行副主任以及多家文艺社会组织重要职务,长期扎根巴蜀文艺现场,直面学院艺术家、新文艺群体创作者、民间艺人和广大普通受众。区别于学院史论家偏向文本推演的研究路径,她的认知生成于一次次策展落地、社群组织、公共美育活动当中,持续回应一个核心问题:如何在保留国画精神内核的前提下,完成面向当代社会的有效阐释与传播。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的建构绝非仅依靠顶层理论文本的推演,同样需要吸纳广袤地方场域沉淀的实践经验,实现理论思辨与现场实践双向互哺,筑牢文化自信的现实根基。

一、图像转向之下国画转译的双重困境与认识论省思

图像转向彻底重构当代社会视觉生产与接收机制,数字图像的泛在传播不断更新大众审美经验,国画由此陷入审美现代性进程里的双重认知困局,其矛盾根源来自艺术认识论层面的认知偏差。

一方面是固守古法的保守倾向。部分实践者将国画等同于一套固定不变的笔墨图式,把临摹古人范式视作传承传统的全部要义。这种认知片面放大形式的价值,却遮蔽国画艺术本体论中 “以形载道” 的精神内核。一味执着再现性摹古,排斥合理的非再现性艺术探索,无视超视觉审美维度的精神延展,最终致使国画隔绝于当代人的现实生命体验,沦为博物馆内静态的历史标本,难以回应当代社会复杂的精神诉求。

另一方面是外来艺术话语的过度侵蚀。部分评论直接移植西方现当代艺术分析框架解读国画,用西式形式逻辑割裂国画 “气韵”“意境” 完整的精神系统,简单将国画现代化等同于媒介、材料的西化改造。此种做法割裂国画和中华文脉的血肉关联,消解本土文化身份认同,把国画矮化为西方艺术体系之中的地域性案例,丧失属于本民族独立的艺术评价尺度。

形式辩证法提醒我们,艺术形式是特定历史语境的产物,形式服务于精神表达,而非束缚精神表达的枷锁。国画的笔墨、构图是历史载体,其真正内核是中国人体察宇宙万物的思维方式,是 “外师造化,中得心源” 的东方感知哲学。国画的当代转译,不是对画面外观的浅层改造,而是民族艺术精神实现跨时代的传递与激活。

身处公共文化阵地的罗群芳,对这两类困境有着直观的现实体察。文化馆艺术空间面向的主体并非专业藏家与美术从业者,而是普通社会民众。如果直接沿用文人画固有的圈层叙事面向大众,会形成厚重的审美壁垒;如果一味追逐外来艺术潮流,又会丧失本土审美底色。现实场域的矛盾,倒逼策展工作重新建立国画的阐释路径。罗群芳没有停留在纸面概念争论,而是将对艺术本体论的思考贯彻到展览全流程,依靠策展叙事修正社会对于国画的固化认知。

罗群芳《芙蓉》34.5x34.5(省文联办公室)

二、公共策展:国画当代转译的中介实践

国画的当代转译包含两个相辅相成的维度:一是创作者端笔墨语言的革新创造,二是阐释传播维度的转译重构,策展人的核心使命即落脚于后者。转译不等于篡改原作本体,而是搭建适配当代语境的阐释框架,重构作品的观看情境,释放国画潜藏的超视觉审美价值,使笔墨背后的人文哲思穿透图像表层,被当代观众理解共情。

罗群芳的策展实践始终恪守公共性本位。既区别于商业画廊服务收藏市场的策展逻辑,也不同于国家级大型美术馆宏大叙事的展览模式,她立足巴蜀地域土壤,依托文化馆公共平台,兼顾学院国画家、新文艺群体创作者,打通正统国画创作与民间美术的融合通道。从展览主题确立、作品筛选、展线规划到配套公共美育活动,她自觉运用形式辩证法,辩证处理古与今、雅与俗、地域与整体、精英审美与大众审美的多重关系。

在作品遴选上,她摒弃非此即彼的二元评判标尺,既不唯古至上,不片面追捧纯粹摹古复刻的作品;也不盲目推崇彻底割裂本土文脉的激进实验。评判创作的核心标尺,是作品是否接续国画内在精神,是否映照中国式现代化之下个体真实的生命体验。她严格区分 “形式承袭” 与 “精神传承”,包容题材、媒介、构图层面的多元探索,接纳具备探索意义的非再现性表达。在她策划的诸多展览之中,既有恪守笔墨传统、接续文人画脉络的国画作品,也大量展出融入巴蜀乡土风貌、民族风情、城乡现实的新作,将乡土振兴、时代生活图景纳入国画的表现边界。

罗群芳 金叶芙蓉纳万象180×96(参加明盟80周年并捐赠)

展陈叙事层面,她突破传统国画展览单纯依照作者排序的陈列惯性,构建主题化叙事线索。展览不再只是画作的集合陈列,而是完整的文化阐释语境,引导观众认识到国画并非一套僵化的技法程式,而是中国人认识世界的活态文化方式。依托展线节奏的排布,引导观众由表层图像观看走向超视觉审美体验,透过笔墨读懂作品承载的家国情怀、地域文化记忆,完成艺术本体层面精神价值的传递。

讲座、沙龙等配套公共活动,构成转译实践重要延伸。面向普通大众,她规避晦涩艰深的专业术语,将意境、气韵等传统美学概念结合当代生活经验予以解读,消解国画和普通群众之间的审美隔阂。中国式现代化文化建设要求文艺回归人民,国画不能封闭于书斋小圈子,必须深度融入公共文化生活。罗群芳以文化馆为支点推动国画走向大众,正是审美现代性在中国地方公共艺术场域的真切实践。

三、新文艺组织建设:国画当代转译的生态基座

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建构,不止关乎作品产出与理论文本撰写,更离不开完整健康的艺术生态。国画的当代转译不能仅仅依靠少数名家个体探索,需要庞大的创作社群、传播社群作为支撑,新文艺群体正是新时代美术生态不可或缺的新生力量。跳出狭义策展工作,深度投身新文艺组织、民间文艺组织建设,是罗群芳区别于普通策展人的鲜明特质。

翻阅罗群芳的社会职务履历,四川省新文艺组织发展联合会理事、成都市文艺两新联合会副会长、成都市美术家协会民间艺术专委会主任等多重身份,印证她深度参与地方文艺社会组织的运营建设。大量新文艺国画创作者游离于传统学院体制之外,扎根社会各行各业,熟悉时代现实,却常常缺少稳定展示平台,缺少和中华美术文脉对话的引导,极易滑向两种极端:或是机械复刻传统图式,创作脱离时代现实;或是盲从市场流行图像,丢失自身文化身份认同。

罗群芳借助社会组织的平台纽带,联结新文艺创作者、民间美术从业者与学院艺术家,搭建交流研讨、参展实践、学习提升的通路。一方面引导新文艺创作者回溯中华美术史论,建立牢固的文化身份认同,体悟国画艺术本体论蕴含的精神内核,理解笔墨背后厚重的文化传统,使其不至于在图像转向的多元浪潮中迷失价值判断标准;另一方面鼓励创作者立足自身现实生活展开艺术表达,包容非再现性等多元语言尝试,引导创作者萃取地域民俗资源,实现民间美术和国画创作的互融互通。

巴蜀大地积淀丰厚的民间绘画、手工艺术资源,民间美术是中华文脉不可分割的组成。罗群芳依托民间艺术专委会开展工作,推动民间视觉资源与国画创作开展深度对话,打破传统画史 “重文人、轻民间” 的固有偏见。形式辩证法揭示,雅与俗并非绝对对立,二者可以相互滋养、彼此转化。民间艺术鲜活质朴的图像与生命感悟,为国画当代转译源源不断注入活力,拓展国画题材、图像范式与精神表达的边界。

社会组织建设本质上属于艺术生态建设。策展完成的是前端作品阐释转译,而文艺社群培育,则夯实后端创作土壤。只有大批创作者能够辩证处理传统与现代的关系,国画的当代转译才不会仅仅是展览中短暂的艺术现象,而沉淀为可持续发展的艺术实践,为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积累来自基层的实践案例。

罗群芳 夜雨敲秋寒 花重锦官城 139cmx72cm

四、在地实践启示: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的地方向度

当前学界围绕中国式现代化美术、国画现代化的研讨,多数聚焦国家级艺术机构与头部艺术家,地方文艺实践蕴藏的理论价值常常被忽略。中华文明本就是多元地域文化融汇而成,民族复兴语境下的文化自信,既需要宏大的全国叙事,也离不开扎根乡土的在地探索。

罗群芳全部实践深植巴蜀地域。巴蜀美术自古兼具文人书画深厚积淀,以及民间艺术奔放鲜活的气质。身处图像转向时代,西南艺术现场既接收全球艺术思潮冲击,又葆有鲜明的地域文化底色。罗群芳立足四川省文化馆艺术空间,没有简单照搬一线城市成熟策展范式,而是充分适配本地创作者资源与大众审美基础开展工作。

她的实践给予我们重要启发: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不应当是一套自上而下的标准化模板。艺术认识论应当充分尊重艺术实践的多样性。不同地域文化土壤,会生长出差异化的传统转译路径。理论建构既要提炼顶层核心思想,也需要吸纳地方策展、社会组织实践沉淀的经验。国画的当代转译不存在唯一标准答案,评判的核心不在于某种固定笔墨样式,而在于坚守文化身份认同,激活艺术本体论层面的民族精神内核,面向当代现实进行多元表达,尊重各地生成各具面貌的实践道路。

同时这一实践印证公共文化机构在传统艺术现代化进程中的独特价值。文化馆不只是存放陈列作品的物理容器,更是主动参与艺术思想建构的主体。文化馆直面最广泛的人民群众,天然承担推进审美现代性、普及超视觉审美的时代使命。在这里,国画跳出学术圈内部的概念辩论,转变为普通民众可感知、可共情的文化财富,推动中华美学精神浸润大众精神生活,实现文化自信在社会层面落地。

客观审视,作为地方策展与社会组织实践者,罗群芳属于实践先行,系统化理论成文产出相对有限。她的思考大量蕴藏在展览叙事、社群活动、组织协调的现场,尚未完全转化为体系化理论著作。这也是国内众多地方新文艺实践的共同特征:行动走在文字前面,大量宝贵实践经验亟待学界整理提炼,汇入中国式现代化艺术话语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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