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介、模型与建造的再定义：程冬筱在当代展陈与建筑实践中的跨界探索
建筑通常通过建成空间被理解，但建筑文化并不只存在于建筑本身。模型、图像、展览和数字媒介同样影响着人们如何认识建筑。对程冬筱而言，这些媒介并不是建筑设计之外的附属工具，而是可以独立承载观念、塑造视觉体验并传递建筑思想的创作方式。
程冬筱拥有浙江大学土木工程与工业设计双学士学位，并获得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建筑学硕士学位。他长期关注建筑在不同媒介之间如何被转化和理解。在国际建筑展览、实体模型制作和学术研究中，他将设计、制作与展示结合起来，并通过对尺度、材料、图像和空间关系的控制，探索建筑模型自身的艺术表现力和文化价值。
“Super Models”：从历史照片中重新构造建筑
2017 年第二届芝加哥建筑双年展以“Make New History”为主题。“Super Models”是其中的重要展览项目之一，由著名建筑史学家和评论家西尔维娅·拉文（Sylvia Lavin）策划。程冬筱担任项目的核心模型设计师，并负责芝加哥展场的现场安装协调。与此同时，项目还在普林斯顿大学建筑学院画廊以“Exhibition Models”为题展开平行展示。
图 1 2017年芝加哥建筑双年展“Super Models”展览现场安装与空间校准
“Super Models”以一张拍摄于 1984 年的历史照片为出发点。照片记录了海因里希·克洛茨（Heinrich Klotz）在德国法兰克福建筑博物馆建立早期馆藏的场景。围绕这张档案影像，项目重新制作了十二件后现代主义代表性建筑模型，并将它们置于按照 1:1 比例重构的奥斯瓦尔德·马蒂亚斯·翁格斯（O. M. Ungers）博物馆礼堂中。芝加哥文化中心与普林斯顿大学的两个展场还通过实时视听系统彼此连接。程冬筱负责将部分只留存在历史照片中的建筑模型重新转化为具有完整尺度和空间形态的实体作品。
由于这些历史模型已经缺少完整的原始制作图纸，程冬筱需要从有限的档案照片中重新判断建筑的比例、透视和空间关系。照片只能呈现固定视角，而实体模型必须从不同方向都保持完整且可信的形态，因此他必须辨别哪些视觉关系来自建筑本身，哪些来自摄影透视，并据此推演模型的三维结构。这个过程既依赖精确的几何分析，也体现了程冬筱对建筑形态的视觉判断。最终，他将二维档案中的静态图像重新转化为可以被观众从多个角度观看和感知的实体模型。
图 2程冬筱通过档案照片逆向推演并设计制作的建筑模型复制品（原作为高松伸的“Ark”齿科诊所，Shin Takamatsu, Ark）
图 3 高松伸（Shin Takamatsu）的历史模型原件
程冬筱还参与了展览空间的整体呈现。在芝加哥文化中心现场，他负责协调翁格斯礼堂 1:1 复制空间的落位，并调整实体模型与普林斯顿大学实时影像之间的观看关系。通过对模型位置、观看角度和影像连接方式的细致控制，他让两个相隔不同地点的展场在视觉上形成呼应，也让观众能够在实体空间与远程影像之间建立清晰的对应关系。
这种展示方式也改变了建筑模型在展览中的角色。传统模型通常服务于设计推敲，而在“Super Models”中，模型本身就是观众直接观看和理解建筑的主要对象。程冬筱通过对尺度、位置和展示方式的把握，使这些模型不仅呈现建筑形态，也成为组织观看体验的一部分。
这一兼具模型设计、空间安装与视觉呈现的工作方式也受到专业媒体关注。该项目及其制作方法随后获得《Daily Bruin》专访，并被《Metropolis》和《World-Architects》等媒体报道。
《Enjoy Your Deck :-)》：把日常建造转化为展览语言
在“Super Models”中，程冬筱通过模型重新呈现建筑历史。到了《Enjoy Your Deck :-)》，他的关注点转向了更日常的建筑文化。这个项目由程冬筱与 Besler & Sons 的 Erin Besler 和 Ian Besler 合作完成，并在 2017 年芝加哥建筑双年展“Horizontal City”主题下展出。程冬筱作为核心主创之一，参与了作品的设计深化和实体制作。
项目以网络上的“How-to”家居改造视频为切入点，并选择美国住宅文化中常见的后院木露台作为主要对象。程冬筱关注的并不是后院木露台本身，而是它所代表的日常建造方式。作为一种常见的住宅构件，后院木露台经常通过 DIY 教程、五金店材料和家庭施工进入普通人的生活，也因此成为专业建筑文化与大众实践之间的一个交汇点。
程冬筱没有把这个后院露台简单处理成一个干净、完整的微缩模型，而是把“如何建造”本身纳入作品的视觉表达。传统建筑模型通常会隐藏接缝和构造方式，以突出最终形态；程冬筱则有意识地保留这些连接关系和构造层次，让观众能够直接看到不同构件如何组合并形成整体。
这些原本属于施工过程的细节，也因此成为模型视觉语言的一部分。木质构件、纸质构件和连接方式共同形成了模型的表面节奏。程冬筱还设计了专门的展台，并绘制建筑图解，把原本属于 DIY 指南和施工说明的视觉元素重新组织进展览空间。
图 4 《Enjoy Your Deck :-)》后院微缩模型与数字媒介呈现
通过这些设计选择，程冬筱把一个普通的住宅建造对象转化成了具有视觉表现力的展览作品。模型缩小了真实建筑的尺度，却让接缝、构件和建造动作变得更加清晰，使观众能够从新的角度理解日常住宅中的材料与结构关系。这种处理也体现了程冬筱对专业建筑与大众 DIY 文化之间关系的持续兴趣。
这一作品此后仍持续获得展览与学术关注。五年后的 2022 年，程冬筱设计制作的核心模型再次受邀在纽约库珀联盟（The Cooper Union）Arthur A. Houghton Jr. 画廊举办的“Model Behavior”展览中公开展出。相关研究和制作方法也先后发表于普林斯顿大学建筑刊物《PIDGIN》及南加州建筑学院（SCI-Arc）刊物《Offramp》，其中包括专题论文《Let's Glue This》。
从模型制作到建筑表达
“Super Models”和《Enjoy Your Deck :-)》面对的是两种不同的建筑文化。前者从建筑史与博物馆档案出发，后者关注互联网时代的日常建造。程冬筱在两个项目中采用了不同的设计手法，却始终围绕同一个核心问题展开：如何通过模型、材料和展示方式，改变观众理解建筑的方式。在“Super Models”中，他把历史照片转化为可被重新观看的实体模型；在《Enjoy Your Deck :-)》中，他将接缝、构件和施工图解转化为具有视觉表现力的展览语言。
这种对模型与展示的持续探索构成了程冬筱实践中的重要特征。他并不把模型仅仅视为建筑设计的辅助工具，而是将其作为一种独立的表达媒介。通过对尺度、材料细节和观看关系的控制，程冬筱把历史档案、日常建造和建筑过程转化为可以被直接感知的视觉经验，也由此将建筑设计、展览实践与艺术表达自然地连接在一起。
（作者：李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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