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泽祎：论陈可之油画江河叙事的当代转化
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的构建，需要从具体画种的语言实践中提炼经验，也需要在民族审美的当代演进中梳理自身话语。油画作为外来的绘画媒介，在表现本土江河山川时如何与东方心性相化合，是当代艺术面对的重要命题。陈可之长期以长江三峡为创作对象，把江河的雄浑与自然的生机融入笔触与色彩，在厚重的油彩与层叠的肌理中寄托内在的心性，形成既具山川气象又含东方诗意的面貌。他的三峡系列从白垩纪的原生峡江一直画到高峡出平湖的当代新貌，在同一题材上展开关于历史、时光与地理的追问，也完成了一次由外向内的心性转化。本文围绕江河叙事、当代转化、心性美学、气韵意境以及艺术同生活、百姓的联系等方面，讨论其油画创作的学理价值与时代意义。
中国式现代化视域下的艺术家样本研究
油画作为外来的绘画媒介，自传入以来便始终面对如何在异质文化土壤中落地生根的命题。陈可之的创作，是这一命题下值得深究的个案。他以长江三峡为主要对象，把江河的雄浑与自然的生机融入笔触与色彩，在厚重的油彩与层叠的肌理中寄托内在的心性，形成既具山川气象又含东方诗意的面貌。这样的创作不流连于技法的炫耀，而让笔触在塑造山河的同时透出沉静的性情，其中蕴含的正是外来媒介在东方心性中完成转化的可能，也为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的建设提供了来自油画门类的经验。一种画种的本土化，从来不是一句口号，而是无数具体笔触的累积；抽象的价值诉求，只有落进笔触的取舍与肌理的经营，才真正具有现实的说服力。陈可之的江河叙事，正是在这一点上提供了可供反复讨论的样本。
心性美学是中国传统艺术的核心范畴，它强调创作不是对物象的客观复现，而是创作者内在心性的外化，陈可之的创作正体现了这种自觉。他描绘三峡，不以奇观的堆砌为能事，而更着意于传达面对雄浑山河时内心涌起的敬畏与深情，使油画超越客观写实的层面，具备了抒情与言志的内蕴。心性的涵养需要在长期的体察中沉淀，他在反复的江上写生中养成了沉厚而开阔的心境，让笔触自然地带出心绪的起伏，也使作品在雄浑之中透出温润。这种以心观物、以情运笔的状态，正是油画接通东方传统的要害，也是它区别于西画客观写实的地方。由心入境的功夫，让他的山河不止于形貌，更带有一份足以安顿观者心神的力量，使作品在技法之外具备沉静而持久的感染力。
气韵观是中国传统美学关于艺术生命力的根本理解，它追求画面在笔墨与物象之间贯注流动的生气。油画若要真正承接这一传统，便须让油彩也具备气韵的流转，陈可之正是在这一点上显出功夫。他让笔势的起伏、色块的呼应成为气韵的载体，使厚重凝练的油彩在画面上生出呼吸般的节奏，让山岩的沉稳与飞鸟的灵动彼此贯通。这种气韵的营造，使他的油画既不同于西方油画的块面塑造，也不同于水墨的单一表现，而是在材质与心性之间找到一种东方式的平衡。落实到具体画面，便是繁与简、实与虚之间保持贯通的气脉，笔触的聚散、色彩的冷暖都服从于整体的气息，让山岩的苍劲与江流的奔涌在同一画面中和谐共生，生出绵延不绝的生机。油彩本是厚重的材质，他却能让它在画面上流动起来，这正得益于以气韵统摄技法，让每一笔都服务于整体气息的贯通。
《又一春》120x160cm 1985年
中国美术馆收藏
意境是中国艺术追求的最高境界，它要求在有限的形象中容纳无限的想象，让观者在画面之外感受到深远的情思，陈可之的油画以意境为归宿。他笔下的三峡不止于实景的再现，而成为心灵可以栖居的精神空间，让山水的苍茫与生灵的灵动在画面中交汇出开阔的气象。意境的生成需要对物象作诗性的提取，他善于把繁复的现场凝练为整一的意象，让色彩与肌理共同营造出雄浑幽邃的境界，也使作品在壮阔的题材中生出悠长的意味。他还看重留白与虚空，善于在画面中保留可供精神呼吸的空间，让物象之外的虚处参与意境的生成，这种以实托虚、以虚显实的经营，正是中国艺术意境之道的精髓，也让油画在厚重的肌理之外保有深远的余味。也正因这份对意境的执守，他的油画在众多偏重再现的作品中显出独特的品格。
《长江魂——三峡纤夫》600×270cm 1996——1998年
中国文化部第八届“群星奖”金奖
陈可之的三峡创作，可以放在三个截面上去看。就历史截面而言，他画的不是王朝更替与英雄成败，而是纤夫、栈道、纤痕这些留在峡江上的劳作与生活的痕迹。他在瞿塘峡的古栈道间往返，把明清凹槽式的栈道、牵马的人夫、被纤绳磨出深痕的礁石一一收入画面，用这些具体的物证接住千百年来往的行人。就地理截面而言，夔门的双峰、层叠的岩层、江心的滟滪堆，都是他反复推敲的对象，他研读地壳运动的痕迹，把峡江的地理骨架作为画面的支撑。就时光截面而言，他不满足于描摹眼前的三峡，而把目光投向更远的来处，让同一题材在漫长的时间轴上层层展开。三个截面彼此叠合，使他的三峡不只是风景，更成为一个可供追问的精神现场：人从哪里来，与山河如何相处，又将被时间带向何处。这样的追问带着明显的哲思意味，也让他的笔触在写实之外多了一层思辨的分量。
《金盔银甲胜过百万雄兵》210x90cm 2006年
最能说明这种时间意识的，是他的白垩纪组画与三峡新貌之间的呼应。三峡是白垩纪地貌运动造就的大峡谷，他在《远古河谷》《升华》等作品中，依据地质资料与峡江痕迹展开想象，把荒芜的岩层、缓缓演进的水流，以及传说中鲲鹏变化的神鸟写入画面，去复原七千万年前原生三峡的样貌。在时间的另一端，他又一次次赶在三峡工程蓄水、水位上涨之前奔赴峡江，用速写与画稿抢救即将沉入水下的旧景，并在高峡出平湖的今天，画出《出三峡》那样开阔明亮的江面。从早期的《长江魂·三峡纤夫》，到成为国家重要殿堂收藏陈列的第一幅油画的《三峡晨曲》，再到高峡出平湖的新三峡，他的作品把百万年乃至数千万年的光阴压缩在同一题材里，构成一场时间穿越百万年的时空对话。这样的对话里既有沧海桑田的感慨，也有心性的转化：面对如此漫长的自然时间，人世的得失显得轻了，而人对山河的敬畏与眷恋反倒沉了下来。
《浮生》 80x60cm 2025年
中国艺术的当代转化，是在保持民族审美根性的前提下，使外来媒介以东方人可感知的方式获得新的表达。转化不是对西方油画范式的机械重复，也不是对本土题材的生硬贴附，而是在民族文脉与当下生活之间寻找真实的生长点，陈可之的创作提供了一条切实的路径。他一方面承接油画的造型与色彩传统，另一方面以东方的心性与气韵重新理解江河，把扎实的技法转化为能够承载民族情感的语言，笔下形象既有油画媒介的厚重，又带着东方人对山川、对生命的体察，让外来画种与本土的精神经验彼此呼应。这种转化是从语言内部生长出来的更新，说明油画完全可以在保有自身特质的同时承载民族的精神表达。它的成效，最终要以作品能否在保有民族品格的同时进入当代人的精神生活来衡量，陈可之在这条道路上迈出的步子扎实而自洽。
《繁花道》 159x80cm 2025年
艺术在保持品格的同时，也要接通最广大百姓的生命经验。陈可之笔下的形象，不是脱离现实的奇观，而是带着生活气息与情感温度的存在，观者即便不深究油画技法，也能从中感到熟悉与亲近。贴近生活并不意味着放低艺术的水准，而是要求创作者以真诚的笔触回应普通百姓的精神需求。他在雄浑的笔触中见出温厚的性情，把个体的生命感悟与普遍的人间情怀相贯通，使油画重新回到百姓的日常之中。这种把高雅追求与大众情感相融通的路径，为艺术扎根生活、服务百姓提供了来自油画门类的注脚。长江所承载的那份雄浑与坚韧，正是生活在那里的人们最真切的印记，他以油画保存了这种可以反复感受的情怀，让油画在专业之外，重新成为与大众情感相连的活的艺术。这也说明，扎根于生活的油画传统，完全可以在当下葆有面向大众的生命力。他把对山河的深情化作笔端恒久的敬意，让作品带上大地与百姓共同赋予的温度；而这样的创作姿态，又让他的油画始终保有一份面向生活的诚意。
《世界已斗转星移》 150x120cm 2007年
陈可之的创作理路，其价值不只在于个人面目的确立，更在于为审视当代油画的本土化命题提供了一个独特的切面。他以油画守住民族审美的纵深，以心性美学赋予笔触精神的内蕴，以气韵观统摄画面的生气，以意境确立艺术的归宿，又以对生活与百姓的关注接通更广大的精神世界。这样的实践，恰恰是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所呼唤的门类支撑，它说明理论的生命力从来不在概念的空转，而在具体而微的语言创造。当创作者甘于在笔触与肌理之间反复涵养，艺术便既不会失其根脉，也不会滞于陈迹，而是在沉稳的步履中不断生发新的气象。理论的建构从来不是悬空的思辨，它需要从一代代艺术家的实践中提炼出属于本土的判断，也需要以开放的心胸吸纳不同文明的养分。陈可之的创作启示我们，唯有在守正与创新之间找到从容的路径，油画才能既保全自身，又在当代展现出独特的东方魅力；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实践，中国式的当代艺术理论体系才能够在油画门类上不断充实，让东方文脉与创新性语言在世界当代艺术中开启具有人性光辉的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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