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桤轩：论哈力木别克・库赛因艺术中的游牧审美与文明主体性

在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构建的时代语境之下，如何扎根本土文脉、确立文明主体性，走出非西方现代艺术的多元路径，是当代民族美术的核心命题。哈萨克族艺术家哈力木别克・库赛因以油画与根雕双轨并进的创作实践，立足北疆草原的在地性经验，在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之中重构游牧文化叙事，为边疆民族艺术的自主阐释、跨文化叙事以及文明互鉴提供了鲜活的视觉样本，践行着文艺的人民性与新时代赋予的新的文化使命。

中国式现代化视域下的艺术家样本研究

哈力木别克生于伊犁尼勒克草原，游牧生活是他审美经验的源头，心性美学、气韵观自然内化于他的视觉语言之中。草原的风、奔马的姿态、叼羊的热烈、牧民日常的温情，不是猎奇式的民俗符号，而是他生命感知的一部分。他曾赴阿拉木图国际艺术学院研习油画，熟悉写实绘画体系与中亚艺术脉络，这段跨地域求学经历，并没有使他落入 “他者凝视” 的框架，反而促成一种清醒的文化自觉：艺术的现代性并非只有单一的西方范式，现代性存在多重道路，东方审美范式与游牧文明自身的感知逻辑，同样可以生长出当代艺术形态。学成归来之后，他一面延续油画创作，一面开辟根雕创作，以天然树根随形赋意，让两种媒介互为补充，完成对草原文明整体性审美的持续探索。

文艺的人民性，在哈力木别克的作品中体现为创作主体与草原人民、草原大地的深度共生。油画《新娘》《汗血宝马》《赛马》，根雕《叼羊大赛》等作品，聚焦哈萨克族群的生活、礼俗与精神图腾。他不刻意制造遥远、神秘的边疆奇观，而是以平视的目光捕捉普通人的情感、骏马的生命力、游牧文明代代延续的文脉。这种扎根在地生活的表达，区别于外部视角对边疆的单向想象，是文化自主性、审美主体性的自觉实践：创作者掌握属于自己的叙事权，建立属于游牧文化的自主阐释框架，把族群记忆、集体情感转化为可被看见、可被共情的视觉图像，彰显艺术的公共性与社会介入价值。

在范式革新的维度上，哈力木别克的创作是对单一西方艺术叙事的温和去中心实践。长期以来，全球艺术史的叙述常常以西方脉络为主轴，民族民间艺术容易被安置在 “原始”“乡土” 的附属位置。哈力木别克将学院写实油画语言、现代造型意识，与根雕 “顺木之天” 的传统智慧相融。根雕尊重材料本然形态，少雕琢、重气韵，暗合中国传统意境美学；油画则以扎实的造型、浓烈厚重的色彩承载叙事，两种媒介共同形成一套融合游牧感知方式的视觉诗学。这不是简单的技法拼接，而是文化翻译层面的转化：把哈萨克游牧文明里人与自然相依相生的宇宙观，转译为当代艺术可以对话的视觉语言，既守住自身文化身份认同，又具备跨文化叙事的潜能。

文明互鉴不是单向的模仿、迎合，而是平等的对话，是全球在地化的艺术实践。哈力木别克的《汗血宝马》走入十八国艺术展，正是这一点的印证：骏马是草原的精神符号，却能够跨越族群边界唤起普遍的生命共情，实现特殊性向普遍性的通达。他的创作提示我们，东方审美范式、游牧心性美学，不需要削足适履去适配外来评判标准；艺术自律性并不等于脱离文化根脉，审美现代性也可以从本土文明土壤里自然生长。图像转向的今天，视觉叙事成为文明对话重要载体，他的作品以可感知的审美经验，向世界艺术图景贡献来自中国边疆游牧文明的视觉声部。

同时，哈力木别克的创作也始终承载文化自信、助力中华民族文化复兴的时代命题。作为多民族共同体中的少数民族艺术家，他笔下的草原，既是哈萨克族的文化家园，也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组成部分。他的艺术叙事，在守护族群文脉的同时，丰富着中华文明的形态谱系，以润物无声的视觉力量，推动文脉传承。他的实践启发我们：中国式现代化的艺术话语体系，本就由无数扎根乡土、坚守主体性的创作者共同构筑；民族艺术的生命力，恰恰在于扎根人民、扎根大地，在创造性转化中激活传统，在创新性发展中面向当代、面向世界。

当然，游牧审美如何持续拓展当代艺术批判的深度，如何进一步丰富符号学阐释的层次，仍是哈力木别克后续创作可以持续探索的方向。但不可否认，这位草原艺术家以画笔与刻刀，守住了文明主体性，走出一条属于边疆民族艺术的现代道路。他的创作证明：真正有力的跨文化表达，始于对自我文化的深刻理解；真正的文化自信，就蕴藏在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气韵、真实鲜活的人民生活，与艺术家真诚、持续的审美实践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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