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轩：论汤炳培花鸟画的工写互济与东方审美范式的中国式现代化建构
在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的宏大建构中，如何让一条成熟的地域画脉在当代语境中延续自身生命力，是每一位立足本土的创作者必须直面的历史考题。当代花鸟画常陷两极：或沉溺工笔精描而沦为标本式的再现，或以写意挥洒为名而抽空笔墨的内在法度。汤炳培的实践呈现出一种难得的平衡：他求学于广州文史夜学院，亲炙胡根天、卢子枢、苏卧农、叶少秉等岭南名家，为该院第一期也是最后一期的学员，在岭南画派兼融新旧、重写生重造化的文脉中涵养出工写兼擅的笔墨语言。其近作既不以工笔的谨细牺牲气韵，也不以写意的疏放消解亲近感，为当代中国花鸟画承续岭南文脉、回应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的建构提供了鲜活样本。
中国式现代化视域下的艺术家样本研究
近代以来，中国美术的演进始终伴随传统范式解体与现代范式重构的阵痛，花鸟画领域尤为明显。突破传统窠臼的进程中往往衍生两种偏颇：一种泥古守旧，把历代院体工笔与文人写意的程式视作不可更改的金科玉律，以摹古复刻等同文脉传承，作品徒具古人形骸而失却与当代生活共鸣的生命力；另一种全盘西化式的解构，试图用西方造型观念改造中国画，剥离笔墨背后的自然观，终致文化身份的迷失。两条路径看似针锋相对，实则同样回避了中国画现代性如何安放主体这一根本命题。汤炳培的绘画道路正是在两种极端之间展开突围：既深谙岭南画派师法造化、兼融新旧的传统，又不曾为追逐新奇而剥离笔墨的本体根柢。
创作者个体的艺术认知，生成于师承脉络、地域文化与长期笔墨实践的多重浸染。汤炳培求学于广州文史夜学院之际，正值该院汇集岭南多方力量、教学兼顾古法临摹与实地写生的特殊时期，卢子枢山水的沉厚、苏卧农花鸟的灵动、叶少秉写生的鲜活，共同构成其后艺术选择的思想源头。学院因时代环境匆匆停办，完整教育就此中断，这段经历使他对笔墨传承多了一份珍重，也促使他把课堂所得转化为长久的修习。在创作中，他不满足于某一家的固定面貌，而是在临习、观察与比较中逐步确立偏好：对物象的生机神态格外留意，对笔墨的书写性格外看重，这些选择在师法古人与师法造化之间慢慢沉淀。
放眼当下花鸟画创作领域，依然存在诸多值得深思的现实困境，这些矛盾也正是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建设所要直面的现实课题。一部分创作者把工笔等同于毫厘不爽的照相式再现，笔笔拘谨而使画面窒塞，物象虽真却无生机；另一部分创作者则以大写意为名，把笔触的荒率当作气韵，线条浮滑而缺乏骨力，画面看似奔放实则空洞。在审美取向上，一些作品把色与墨、工与写割裂看待，或浓艳夺目而失之雅正，或水墨泛滥而失之单薄。上述困境指向几组核心命题：如何让工笔与写意互济而不相妨，如何在东方审美的内在尺度中安放工写的分寸。汤炳培的绘画实践，正是对上述困境的自觉回应。
汤炳培的工写花鸟实践，为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的建构提供了一个扎根本土文脉的现实样本。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建设，不只依赖概念推演，更需无数承续地方文脉、兼顾当代精神表达的个体实践。汤炳培不以图解概念为务，而以笔墨的实践参与体系的生成。他立足岭南画派兼融新旧、重写生重造化的精神根柢，把工笔的谨严与写意的洒脱纳入统一的创作逻辑，让工写互济成为可讨论、可传承的花鸟画方法论。其创作呈现出鲜明的辩证品格：既承接宋元以来工笔花鸟的法度，又自觉以当代审美经验激活笔墨；既尊重花鸟画本体的语言规律，也主动承担绘画接通大众的时代责任。区别于把传统简化为程式复制的路径，也区别于以新奇形式消解笔墨的取向，他以工写互济的语言，让理论体系的建构在中国画自身的演进逻辑中获得立足点。
从艺术认识论角度审视，汤炳培的创作揭示了花鸟画认识自然与表现自然的独特路径。工笔依托的是静观细察的认识方式，讲究对物象结构、生长关系层层体认；写意依托的则是即兴挥运的表现方式，讲究以简驭繁、以少总多。二者看似对立，实则同源，都指向创作者对自然生机的深刻体认。汤炳培的可贵之处，在于他没有把两种认识方式割裂，而是在长期实践中建立起由细察到提炼、再到表现的认识链条：工笔的谨细不易其僵滞，因为他始终以气韵统摄形似；写意的疏放不易其空疏，因为简练的笔致背后有长期细察的积累作底。这种认识论的自觉提示我们，花鸟画的当代展开不必在工写之间二选其一。
东方审美范式，是理解汤炳培花鸟画创作的关键文脉维度，也接续了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中审美传统一脉的精神资源。中国花鸟画历来在工与写两极之间展开：院体工笔以谨严的勾勒与敷色见长，讲求形神兼备；文人写意以水墨的挥洒与意趣取胜，讲求不似之似。二者共同构成东方审美范式不可或缺的两翼。汤炳培的实践，正在于同时承接两重传统而不偏废：其工笔一路取宋元院体的谨严，讲究结构准确与设色温润，却不以刻画的繁密为能事；其写意一路取明清文人画的洒脱，讲究笔墨意趣与气脉贯通，却不以形似的放弃为代价。他以工笔的收敛约束写意的放纵，又以写意的气韵激活工笔的谨细，使两极在笔下互为节制。
整体性审美，构成汤炳培花鸟画语言不可忽视的重要维度，也丰富了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当中关于形式整一性的内涵。在其近作中，工与写、色与墨、形与神并非各自为政的碎片，而是被统摄为一个有机整体。当他以工笔的细密铺陈花叶层次时，总以写意的笔致点醒画面的气眼；当他以水墨淋漓挥写枝干时，又以工笔的用心收拾关键的形态。设色不求浓艳夺目，而在温润中见层次；构图不求奇险夺势，而在平稳中见开合。画面内部的轻重、疏密、虚实彼此制衡，使观者视线得以在工与写之间自然游走。整体性审美的要义，正在于让不同的语言要素服从于更高的气韵统摄，而非简单相加。
在地性，是汤炳培绘画实践扎根的土壤，也为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中地域文脉的当代转化提供了注脚。岭南的山川风物、南国草木的生灵气息，是其创作取之不尽的源泉。但在地性于他而言，绝非把岭南景物作为画面标签简单贴入，而是内化为一种观物与造境的方式。学院时期诸先生重视实地写生，使他养成面对真实造化体察物象生机的习惯，也让他懂得把地方风物转化为笔墨语言。他笔下的花鸟虽多取南国常见之物，却不以猎奇的地域符号取胜，而是在平实的笔墨中透出温润而鲜活的气息，这份气息来自长期浸润故土的生命记忆。
沿着在地性与整体性审美的逻辑向外延展，汤炳培的绘画实践进一步指向社会美育与文艺人民性的时代命题，充实了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中公共文化的维度。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建设，不只要求产出专业圈层认可的作品，同时需要艺术承担滋养大众精神、消解精英与大众之间壁垒的责任。花鸟画以草木生灵为母题，本是雅俗共赏的画种，具备天然的人民性基础。汤炳培所求学的广州文史夜学院本就面向社会普及文史书画教育，他珍视这段机缘，亦期待借展览与同道相互学习、彼此指教，把师承所得转化为面向同好与大众的审美分享。其画面取材多来自岭南本土风物，普通观者从温润鲜活的笔墨中便可读懂身边草木之美。
以学理审慎的立场加以研判，汤炳培的绘画探索只是当代花鸟画多元图景中的一条路径，并不代表传统绘画现代转化的全部答案。工写互济的创作方式，对创作者的综合修养提出了较高要求，如何在长期修为中进一步强化独属于自我的笔墨辨识度，如何让工与写的融合避免流于技法的并置而真正生成内在气脉，依旧是后续可掘进的方向。此外，其艺术实践的价值更多体现在民间层面的文脉承续与同道交流，如何让这份沉潜的笔墨在更广阔的当代语境中被充分认知，也仍有待时间检验。但瑕不掩瑜，这份兼顾工写、扎根岭南的实践样本，拥有不容轻忽的参照价值。
综合回望汤炳培数十年的绘画求索，可以提炼出多重启示。第一，传统花鸟画的当代演进，关键在于实现工与写的互济，在谨严的法度与洒脱的意趣之间建立动态平衡。第二，东方审美范式的当代赓续，重在承接工笔与写意两翼的精神内核，让形神、似与不似的古老命题获得活态延续。第三，整体性审美要求画面诸要素服从于更高的气韵统摄，使工笔的精微与写意的气局统一于同一画面。第四，地域文脉的在地性不应停留于题材标签，故土生命记忆对审美品格的塑造才是深层内涵。民族复兴的宏伟进程，必然伴随民族审美文化的复兴。汤炳培立足岭南文脉，坚持工写互济的绘画道路，为当代中国花鸟画兼融工写、承续地域文脉，留下了可研读的实践范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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