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彭山岷江，撞见红嘴鸥

11月12日的岷江,风还带着点未退的秋意,水面上浮着薄薄的雾,对岸的楼影半明半暗。本来只是来散步的,兜里揣着刚从楼下铺子买的半块玉米馍。我原以为,这不过也是一个普通的彭山傍晚——直到抬头的瞬间,忽然看见江面上浮起一小片白。不是浪沫,不是落在水面的云影,是翅膀。先是两只,再是三五只,接着成一群。

白羽,红嘴

翅尖划开江水

像谁在灰蓝的宣纸上

随手点了几笔朱砂

我愣在原地

原来,真的是红嘴鸥来彭山了

11月9日,我从广元坐动车回彭山,那天在朋友圈看到岷江边有人拍到红嘴鸥,还半信半疑:不会是AI的吧,它们怎么会来这里。它们不该在滇池、在洱海、在远方的海边吗?这些从北方千里迢迢而来的白色精灵,真会落在家门口的岷江边上?可此刻,它们就贴着彭山的浪,贴着尖子山蓄出的那片阔水,低低地飞,真真切切的。翅膀掠过时,江面碎成满河银鳞,刹那间,它们又猛地拔高,把一声清亮的鸣叫,丢进风里。

后来才知道,这群白色的小客,是顺着岷江一路漂下来的。水清了,鱼多了,滩缓了,岸绿了,它们才肯把迁徙半路的疲惫,轻轻卸在彭山。不是偶然,是岷江这些年悄悄养回来的底气——国考断面稳稳的Ⅱ类水,岸边不赶、不闹、不惊,它们便认了门:明年还来。

我站在海事码头边,看它们俯冲、悬停、转身。

它们一点不认生。有几只胆子大的,扑棱着翅膀悬停在离我两三步远的地方,黑溜溜的圆眼睛盯着我手里的玉米馍,啾啾叫了两声,像在打招呼。我赶紧掰了一小块抛出去,它翅膀都没怎么收,侧着身在空中就稳稳把馍接进了嘴里,吃完还绕着我飞了一圈,像道了声谢。

有一只离得极近,红嘴微张,像要跟我说话。它翅膀扇动的气流,几乎扑到睫毛上。我忽然想起三天前在回彭山的动车上,窗外的嘉陵江还飘着冷雾,我对着朋友圈里模糊的鸥鸟视频笑,说这几千公里的路,它们怎么可能绕到彭山来。可此刻,北风就落在我睫毛上。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一座城最体面的待客之道,不是锣鼓,不是招牌,而是——一江干净的水,一群自在的鱼,远方的鸟愿意把最软的羽毛,交给你看。

岸边很快聚过来不少人,有慢悠悠散步的老人,有急匆匆下班回家的年轻人,有背着书包放学的小孩,有个老爷子跟旁边人念叨,他在岷江边住了七十年,近几年只看到麻鸭子,哪见过这么多从北边飞来的水鸟,这尖子山航电工程蓄起了一片阔水,江面宽了,水也静了,鱼便多了,远道而来的鸟儿自然认得这样的好地方。大家都停下脚步,有的掏出准备用作早餐的面包、馒头,轻轻往空中抛,一群白影子就在半空中接来接去,鸥鸣声混着江水流淌的声音,比戏台上的闹台戏还热闹。暮色一点点漫上来。鸥群聚成江心一团移动的云,晚霞给它们镶了金边。对岸灯火初亮,近处水声轻轻,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有孩子被大人提醒后,压着萌萌的声音喊:“妈妈,它飞过来了——”它真的飞过来了。

从几千公里的风雪里,飞到彭山,落在一杯晚风旁。

我盯着江面看,能看见成群的鱼在清澈的水波底下慢悠悠游,时不时有胆子大的跃出水面,刚好擦着红嘴鸥的翅膀过去,像两个老熟人打了个照面。苏东坡若看见今日彭山的江面,大约也会拎着桂酒,在岸边多站一会儿。他写过“大江东去”,也懂得江水上那份不设防的信任——千年之后,红嘴鸥用翅膀把这份信任带回了岷江。从前总觉得“沙鸥翔集,锦鳞游泳”是古文里才有的画面,没想到如今就踏踏实实落在我每天跑步的江边上。

我忽然很想替岷江说一句:你肯来,是我们最好的冬天。

风慢慢软下来,夕阳把江面染成暖金色,这群红嘴鸥浮在水面上,安安静静梳理自己雪白的羽毛,朱红色的脚蹼轻轻划开水面,身后拖出一道细细的水痕。它们飞越了草原、雪山、无数条江河,最后选择在彭山的岷江边歇脚,不是什么特意安排的网红打卡点,只是一湾清透的江水,一群心善的本地人,就成了它们千里迁徙路上最踏实的一站。我站在岸边没走,兜里剩下的半块玉米馍慢慢喂完了,心里却揣了满当当的惊喜。原来最好的风景,不一定在远方。有时它就在家门口的江边,在你一抬头时,撞见一群跨越山海而来的白色翅膀。

风有归期,鸥有旧约

明年初冬,若我再站在这段江边

不用张望,也信那点红嘴白羽

会准时把彭山叫醒

(来源:眉山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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