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辩证法  ——张珂教授访谈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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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建辩证法 ——张珂教授访谈录

按语:哲学不只是形而上的理论建构,还有直面人类命运的现实关怀,为时代危机寻觅出路。张珂先生近作《存在辩证法》正是这的著作,面对当下核危机,以事实性为基础,运用唯实主义方法,系统梳理中西辩证法的理论源流、形态及特征,并作出评价,从而建立新的辩证法——存在辩证法,提供解难的思想方剂。访谈录就该著作基本问题展开,以呈现张先生著述动机、过程及其治学方法等问题,供读者参阅。

(《存在辩证法》,张珂 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5年。)

王海东(下文简称王):张教授好!去年秋季学期,我给博士生讲辩证法课时,就查阅到您出版了《存在辩证法》,给我带来极大的便捷,深表感谢!您是出于什么缘由撰写该著作的?

张珂(下文简称张):王教授好!能与您与书结缘是莫大的快事,十分感谢您对拙著《存在辩证法》的关注。《存在辩证法》是我多年读书和思考的结晶,是我的一些观点的自然流露,其中的观点来自对中西哲学史中的辩证法理论的系统学习,以及对我们时代所面临的各种问题与危机的持续关注和忧虑。

我发现,对于我们时代的各种危机,传统的中国和西方的辩证法并没有解决方案,不仅没有相关联的概念,而且甚至缺乏对它们的讨论,实际上是处于与时代割裂的状态。哲学尤其是辩证法的这种与现实危机相脱节和完全割裂的状况令我十分忧惧,不知不觉便陷入了对尝试解决这些问题的深入的哲学思考之中。《存在辩证法》便是这种思考的一个汇集和比较系统的表述。

王:原以为是您上课的讲义,没想到是源于对时代诸多危机的思索与探寻出路的结果!近五十万言巨著,既有对中西辩证法的详细梳理与评价,又要构建新的辩证法,您将之命名为:存在辩证法。显然,您心怀宏大的学术理想,要重建我们这个时代的辩证法。请您介绍一下存在辩证法的基本范畴与概念。

张:好的。在历史上,成熟的辩证法都有自身的概念,经过多年的思考,存在辩证法也构建了相应的概念体系。由于传统辩证法并没有针对核时代危机的概念和范畴,存在辩证法只能自己去构建,这个过程虽然辛苦而漫长,尤其是要进行缜密的思考,却是准确地表达存在辩证法的理念所必需的,可说是唯一的途径。存在辩证法的基本范畴包括:唯实存在观、实在性、事实性、力(存在力与反存在力)、实力差(包括实力盈余、实力赤字等)、力的方程式、逆力悖反、逆力悖反危机等,它们构成了一个统一的逻辑链条和系统,希望能够实现逻辑的自洽。

王:这些范畴与概念融汇不少先哲的智慧!在著作中,您如何看待中西哲学史上辩证法的形态,吸收了哪些思想成分?

张:这是个哲学和辩证法的观念史问题。虽然辩证法的名词是出自西方哲学,但辩证法思想在中国哲学史中的时间却更为悠久,在几千年前的《易经》中便出现了,只是尚未得到深入和系统的挖掘以及认可。存在辩证法在构建概念体系的过程中,认真学习了整个中西哲学史中的辩证法思想,对其中的一些重要的概念进行了系统而深入的研究和借鉴,如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勒斯和巴门尼德关于力和存在的概念、康德哲学中的二律背反、黑格尔辩证法中的矛盾和绝对精神等,中国哲学史中的董学辩证法、老子辩证法和易辩证法中的阴阳范畴等。当然,由于存在辩证法与中西哲学史中的传统辩证法是不同形态的辩证法理论,存在辩证法对其中的一些概念和范畴是以扬弃的方式进行互动的,在吸收营养的同时,也保持了存在辩证法的概念体系的自主性和独立性。

王:您的著作吸纳了许多科学概念,尤其是物理学的概念,被您赋予新的意义或扩展,极有新意,您如何处理这类高难度的跨学科概念嫁接、移植与扩充?

张:存在辩证法认为,不同类型的存在体在具有差异性的同时也具有共性,而对这些差异性和共性的认识是要从事实性的视角进行观察、分析与提炼,在这个过程中,存在辩证法对于力有了新的认识和发现,认为在存在体中贯穿着力的运行,在本质与功能上力可分为存在力和反存在力,这两种相互对立的力之间的博弈构成了存在体的全部内容,决定和主导了存在体的存在性与存在,包括其生成、存在、衰落和死亡的整个存在过程。其实在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中也对力进行过分析,只是书中始终没有对力进行明确的定性,使力始终没有摆脱有些模糊不清的状态。当然,也与我的多元专业求学之路及兴趣有关,曾学过国际关系学、金融学,自修哲学,长期关注科学前沿,自然而然就将之结合起来。

王:读您这部书,我发现新概念极多,您哪来的灵感,创造了这么多概念!请您谈一谈创造新概念的方法。

张:作为唯实哲学核心的有机组成部分,存在辩证法奉行与唯实哲学一样的立场,其中包括不故弄玄虚和哗众取宠。存在辩证法的概念看似有些繁复,却都是内在的逻辑链条上的不可或缺的环节,更为重要的是,我相信它们都是建立在充分的唯实基础之上的,针对不同的事实性、问题和危机,都发挥着各自的逻辑和理念功能,像一部机器上的不同的零件和螺丝钉。也就是说,除了概念性的思辨之外,现实中的事实和事实性,尤其是我们时代所面临的逆力悖反危机,是存在辩证法的概念体系的来源。存在辩证法的概念体系的复杂性体现了核时代的复杂性,体现了我们这个时代所面临的复合性的逆力悖反危机的复杂性。此外,还有持久的思索、多学科融汇以及不受约束的想象,时间长了,也就酝酿出来了。

王:辩证法的形态与时代状况交织一体,什么样的时代精神就会酝酿出相应的辩证法。您的辩证法与以往的辩证法形态有什么不同?

张:这是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也牵涉到存在辩证法的必要性和合法性的问题。存在辩证法与传统辩证法在许多方面是不同的。

首先,传统辩证法是以阴阳、矛盾等对应范畴为主题的博弈,可称为要素辩证法,要素辩证法也可称为微观辩证法,而存在辩证法是与存在体的存在性和存在为核心的辩证法,关注的是存在体的整个存在过程,可称为宏观辩证法。也就是说,存在辩证法与传统辩证法的主题和主体是不同的。

其次,存在辩证法和传统辩证法所处的时代不同,存在着根本性的时代性差异。存在辩证法是核时代的辩证法,对于人类的存在来说,核时代是一个极其特别的时代,在核时代,人的类的存在第一次受到了致命的根本性的毁灭性的危机,所面临的最后一个危机,这些都是传统辩证法所未曾面对的。

再次,存在辩证法和传统辩证法所针对的命题不同。作为核时代的辩证法,存在辩证法所面对的命题是如何化解人类所面临复合性的逆力悖反危机所带来的人的类的存在的危机,人的类的存在陷入了复合性的逆力悖反危机,有可能是人类所处的最后一个时代,而这个危机是传统辩证法所不曾面对过的。

最后,存在辩证法与传统辩证法具有不同的辩证逻辑。传统辩证法的逻辑是阴阳互动和矛盾的相互转化,黑格尔辩证法的三大规律,即量变质变规律、对立统一规律和否定之否定规律,被视为西方辩证法的最高规律,而存在辩证法的辩证逻辑是围绕力的方程式展开的,存在力和反存在力之间的实力差决定了运动与变化的产生和方式,据此存在辩证法总结出了十个存在体的存在规律。也就是说,存在辩证法具有自身的辩证逻辑,这个辩证逻辑是与传统辩证法的辩证逻辑完全不同的。

王:智能科技迭代升级,核武器等对人类命运造成巨大威胁,随时可能毁灭整个人类。您开出什么方剂消除“逆力悖反”?

张:这是个十分尖锐的问题,也是我们不得不直面和回答的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存在辩证法认为,核时代的逆力悖反危机包括资本的逆力悖反危机、科技的逆力悖反危机、国家权力的逆力悖反危机和国家形态的逆力悖反危机。这些危机是人类社会在过去几百年来的逆力悖反的逐渐累积与叠加所造成的,这些逆力悖反由小到大、由浅入深,逐渐形成了危机,并且相互叠加,形成了多种逆力悖反危机盘根错节的系统性与整体性的全面危机。在进入核时代之后,这些逆力悖反危机到了一旦爆发便可以彻底摧毁人的类的存在的程度。这并不是危言耸听,因为人类确实到了经不起一场核大战的自我毁灭的边缘。

而要化解这个危机则是极其复杂和艰巨的过程,不仅需要对各个逆力悖反危机的破解,更需要对国家权力形态和国家形态以及文明形态进行深刻的反思与改变。要实现彻底的改变有内向维度和外向维度两种方式。所谓内向维度的变革是人类主动和自发地采取措施进行一场自我革命,通过彻底改变自身的行为方式来预防性地解决这些危机。所谓外向维度的变革是在核大战或与核大战相匹配的逆力悖反危机的全面爆发之后,如果人类能够继续侥幸存活的话,被迫采取的自我革命。

但是在事实上,由于哲学在核时代的去功能化,尤其是辩证法与时代危机的断层和割裂,人们对于危机似乎变得不再敏感和麻木,似乎对于眼前的巨大危机视而不见,这是最可怕的。人类要自救,危机意识的觉醒是一切方剂能够发挥效力的前提,但显然,这个前提在当前并不存在,或者并不充分地存在。面对类的存在的自我毁灭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这是极其危险的一种心理状况和存在状态。

王:愿您的方剂能被更多的人看到,使人昭昭。您的存在辩证法以唯实主义作为奠基,请您介绍一下!

张:存在辩证法的哲学方法论基础是唯实主义。唯实主义是以事实和事实性为核心的哲学方法论。在哲学史上也是第一次将事实提高到了哲学层面,将其作为哲学概念进行了系统的规定和整合。唯实主义认为事实有三个标准,即真实性、整体性和主客观之间的充分融合。为了获得事实,为了达到唯实主义的事实性标准,唯实主义提出了“三非原则”,即非参与性原则、非政治/意识形态原则和非当代性原则以及行为逻辑原则等。唯实主义建立起了一整套的研究方法,如归零重启法、悬置法、唯实史料、唯实双构(包括唯实解析和唯实重构)法等。根据所分析的事实类型的不同,唯实主义可分为历史唯实主义和观念唯实主义。历史唯实主义所针对的是历史事实,观念唯实主义所针对的是观念事实。两者之间存在着不同的规律。

存在辩证法的存在观是唯实存在观,是建立在唯实主义基础之上的存在观,是存在辩证法对于存在的新的规范与定位。唯实存在观以事实为存在体,存在体的存在是具有实在性的现实的存在。

王:回到事实,关切人类命运,这是您治学的宗旨。请您给我们年青学者谈谈如何治学,您有什么独特的心法?

张:我的治学方法是比较另类的,属于“野蛮生长”,应该不适用于广大的青年人。我的所谓治学完全是建立在几十年的自学和独立思考基础之上的。我虽然也在各种大学读学位,但自学却是一条更重要的主线。事实上,坚持几十年的自学和独立思考实际上是最笨、最苦、最难和最浪费时间的一条路。有时我也会思考这个问题,觉得如果没有对哲学的热爱可能很难坚持下来。

对我来说,阅读原著是学习和思考的一个基础,而对于其他人对这些原著的评价则仅作为参考,对于有些命题,这个阅读“二手”资料的步骤也会省去。需要阅读大量的原著,发现和寻找唯实史料与唯实材料,也是唯实主义的基本要求,我也是在尽可能地践行这个基本要求。另外,对于我来说,十分重要的出发点就是直面现实中的问题,在现实和实践中发现与捕捉哲学问题并试图寻找解决这些问题的线索,而不完全拘泥于书本。辩证法是具有经世性的哲学,对时代危机的关注是存在辩证法的核心,也是我进行思考的巨大的动力源泉。

王:您是大企业家,还搞文学创作,出版三部诗词集,又研究哲学,出版多部著作,且自成体系,容诗思与实业一体,令人感佩!谢谢您!

被访谈人简介:张珂,字无可,号风隐,辽宁沈阳人,哲学博士,先后毕业于国际关系学院、北京大学和剑桥大学三一学院。现任辽宁大学唯实哲学研究院院长、教授,东北大学特聘研究员,并兼任多所大学任客座教授和研究员。长期致力于哲学原理、哲学史、历史哲学、人类学和国际关系理论研究。已出版专著《唯实主义》(人民出版社)、《董学与孔学的正本清源》(上下册,人民出版社)、《国际关系中的事实性与作伪:唯实主义的解构》(当代中国出版社)、《董学与先秦儒学的去伪存真》(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等。

访谈人简介:王海东,湖南衡阳人,哲学博士,云南大学马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兼任山东大学犹太教与跨宗教研究中心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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