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式现代化的国画人物创作,始终面临群体形象塑造的深层难题。当画面需要容纳复数人物并承载集体叙事时,创作极易滑向两种惯性路径,或是将人物简化为整齐划一的符号阵列,个体面目与情绪差异被集体主题消解,画面沦为主题概念的图解;或是过度沉溺单个人物的细节刻画,群像之间缺少气息勾连,人物彼此孤立,无法凝聚成统一的叙事场域。宏大叙事与个体生命质感之间的失衡,是当代国画人物创作长期悬置的矛盾。李钟的这批国画群像作品,在舞台人物、历史战事、卫勤队伍三类迥异的群像题材之中持续试笔,以笔墨调和群像叙事之中集体意志与个体心性的张力,为当代国画群像的表达路径提供了可供辨析的实践样本。

中国式现代化视域下的艺术家样本研究
传统人物画的群像范式拥有成熟的图式传统,历代人物群像多服务于礼仪、教化与叙事功能,人物排布遵循主次尊卑的秩序逻辑,笔墨造型服务于身份等级的区分,形成一套稳定的观看规范。这套范式长于秩序的建构,却很难适配当代叙事的内在诉求。当代群像叙事不再单纯追求层级分明的排布关系,它既要呈现群体共有的状态、使命与氛围,又要保全每一个体独有的神情、动态与心理层次。近代以来引入的写实造型方法,补足了人物形体、面部神态的塑造能力,却也带来新的矛盾,写实造型容易挤压国画笔墨的自主性,群像常常变成水墨基底之上的素描叠加,造型是扎实的,笔墨的气韵脉络却是断裂的。
写实造型语言的介入,带来的影响具有两面性。它拓展了国画人物捕捉细微神态、身体动态的能力,让不同身份、不同情境之下的人物状态获得精准落地的可能,历史人物的凝重、舞者的松弛、医护人员的专注,都可以经由造型捕捉。但造型优先的创作习惯,也容易将笔墨降格为上色晕染的辅助手段。不少群像作品里,人物轮廓先由写实框架固定,笔墨只是填充明暗的工具,笔墨自身的节奏、枯湿、浓淡不再主导画面的呼吸。群像的困境由此显现:造型可以实现形似,却难以依靠造型本身串联起整幅画面流动的笔墨气息,人物与人物之间、人物与环境之间,缺少水墨媒介自带的贯通性。

《歌八佰壮士》180X160cm 中国画 2025
李钟的群像创作,将笔墨节奏置于群像建构的前置位置。他安排多个人物并置的时候,不先敲定每个人物精确的明暗结构,而是先经营整幅画面墨色流转的脉络。在舞者群像之中,数名女子朝向各异,有的侧首回望,有的垂眸沉静,人物朝向彼此错开,没有统一的视线落点,墨色浓淡随着衣身的转折自然铺展,重墨收拢裙身体量,淡墨虚化轮廓边缘,人物之间以虚墨衔接,消弭生硬的切割边界。历史战事画幅之中,中心人物的墨色最重,形成视觉锚点,周遭战士以层次丰富的干湿笔墨层层推远,硝烟物象以泼墨、散墨融入缝隙,群像不再是独立人像的拼接,而是被同一条墨气脉络包裹。卫勤群像则放缓墨势,以细碎沉稳的线条堆叠衣褶,墨色克制内敛,贴合应急场景里沉静专注的氛围。笔墨节奏先行,让群像首先成为水墨的有机体,其次才是叙事人物的集合。
艺术认识论在群像塑造之中体现为观照方式的调整。画家看待群体,既不把群体看成无差别的均质整体,也不把群体拆成互不相关的单人写生。他采用一种流动的、多点式的观察,抓取群体互动之中转瞬即逝的关系状态:舞者之间无声的对视、战士之间彼此支撑的态势、医护人员围拢箱体协同作业的默契,这些关系先于定型被捕捉。造形环节有所取舍,面部神态保留足以传递情绪的关键信息,舍弃冗余细碎的皮肉刻画;衣纹线条服务于人物动势与墨块的衔接,不孤立追求线条的程式美感。物象的取舍标准,始终服务于群像内部关系的表达,让观者看见的不只是一个个单独的人,更是人与人之间交织的情绪与行动关联。

《迷彩花季》193X180cm 中国画 李钟 2019
艺术家的创作脉络,呈现出群像语言持续迭代的清晰轨迹。早期群像创作,人物排布更偏向规整的队列式构图,主次关系直白明确,笔墨更多依附形体结构展开,水墨自身的表现力释放有限。随着创作题材从日常人物拓展到重大历史、现实应急题材,他不断调试群像的构图逻辑,开始主动制造错落、遮挡、虚实掩映的人物关系,利用人物前后叠压制造空间纵深。不同题材的持续实践反过来锤炼笔墨适配能力,舞台题材容许笔墨灵动舒展,历史题材要求笔墨沉厚苍劲,现实卫勤题材需要笔墨收敛自持,每一类题材都倒逼笔墨语言做出适配调整。这套语言不是一次性定型的风格选择,是在不同叙事场景里反复试错、校准之后慢慢沉淀而成。

《青春物语》180X146cm 中国画 李钟 2007
文艺制度与公共性维度,深刻塑造这批群像创作的价值取向。重大历史题材、现实题材国画创作,天然处在公共文艺叙事的框架之内,作品承担着记录集体记忆、传递时代精神的公共职能。但李钟没有顺从公共叙事常见的简化路径,没有为了强化主题感染力而抹平个体差异。历史画幅之中,除了中心挺立的指挥官,周围战士有负伤忍痛、有持枪突进、有俯身装填弹药,每个人物都带着独属于战场的状态;卫勤画面里,不同队员神情各异,有人凝神核对物资,有人侧身传递器械,有人静立待命。公共叙事的内核,经由鲜活个体的集合得以落地,宏大主题不再是悬浮的口号,而是蕴藏在一群普通人共同行动的瞬间之中。作品进入展览、馆藏等公共场域,面向广泛的观者,唤起的是对群体命运、集体担当的共情,却没有牺牲国画语言的本体探索。
当下国画群像创作存在两类典型的偏弊。其一,为了宏大叙事牺牲个体,群像脸谱化,人物神态、动态高度趋同,画面只有集体符号,缺少生命温度,笔墨沦为完成主题任务的工具,语言本身毫无探索;其二,执着于单个人物的精细塑造,群像构图松散,人物之间没有叙事关联与笔墨呼应,画面只是人像的合集,不具备群像叙事应有的凝聚力。两种误区根源一致,都割裂了笔墨语言、个体形象、集体叙事三者的内在关联。前者以主题压制笔墨与个体,后者以个体消解群像的叙事合力。评判群像作品优劣的标尺,不在于题材是否宏大,而在于笔墨能否统摄群像,个体差异与集体气韵能否共存共生。

《体能训练》154X172cm 中国画 李钟 2004
批评话语层面,长期存在一种阐释惯性,面对群像国画,优先解读题材的历史意义与价值导向,把笔墨、构图、人物关系处理当成次要的技术手段。这类阐释能够完成主题层面的价值确认,却遮蔽群像创作最难的部分,也就是复数人物在水墨体系里如何共生。很多评论习惯直接提炼画面的故事内容,跳过笔墨如何区分人物气质、墨气如何贯通群像空间、虚实如何调节叙事节奏这些本体问题。单一的价值化阐释,会遮蔽国画群像探索的难度,仿佛只要选对题材、画好人物,便是合格的创作,忽略水墨媒介本身对群像叙事的约束与赋能。只有回归笔墨本体细读群像内部的组织方式,批评才能触碰到创作真正的思辨所在。

野战医疗队之二180X146cm 2007 李钟
心性维度藏于群像取舍的分寸拿捏之中。处理群像,创作者很容易走向两个极端,或是刻意煽情,强化戏剧冲突,放大悲壮、激昂的情绪;或是一味平淡,将所有情绪抹平,追求静态均衡。李钟的选择保持着克制的中道,战场画面不刻意渲染惨烈的痛感,重点定格绝境之中笃定的意志;舞者画面不刻意雕琢娇媚的姿态,捕捉静默等待时内敛的神情;卫勤场景不刻意渲染紧张感,聚焦协同之中沉稳有序的状态。创作者的主体情绪并不强行灌注画面,而是收敛在笔墨轻重、疏密、虚实的安排之中。这份克制不是情感的缺失,而是一种审慎的共情姿态,尊重每一类群体自身的生命状态,不以外在审美强行改造人物的精神气质。
东方传统审美范式,在当代群像叙事之中完成转用与活化。传统画论讲求气韵,落实在这批作品之中,气韵不再来自单个形象的风神,而是整幅群像贯通流动的墨气。虚实法则跳出古典人物画留白的固定范式,虚处可以是硝烟弥散、背景隐去,也可以是人物轮廓的淡墨虚化,虚实交替服务于群像层次的梳理。开合章法适配多人物复杂构图,以人物的聚散制造画面的开合节奏,人群聚拢处为合,墨色厚重;人群疏朗、墨色淡散处为开。传统审美概念没有直接照搬旧有的使用场景,其内在逻辑被抽取出来,用来解决当代群像叙事遇到的构图、气息、节奏难题,古典审美精神由此获得新的载体。

青春年华之聚光灯180X146cm 李钟 2013
这套群像笔墨方案,同时具备清晰的边界与局限。这套语言高度依赖画家对人物关系、现场氛围的敏锐捕捉,倘若题材缺少真实的群体互动基础,刻意堆砌多人构图,很容易出现人物空洞、笔墨刻意的问题。重大题材自带的叙事要求,有时会限制笔墨实验的自由度,一些夸张、先锋化的笔墨探索很难进入这类创作。水墨媒介本身的特性也存在约束,当人物数量持续增多、形象信息高度繁杂时,笔墨层次容易拥挤浑浊,难以维持每一个人物辨识度与整体墨气通透度之间的平衡。同时,这套方法更适配现实性、纪实性的群像叙事,移植到超现实、抽象化的人物表达之中,便会水土不服。认清局限,才能避免将这一实践路径奉为普适标准。

浑然天地间--李可染180X96cm 2006
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的建构,需要丰富多样的人物叙事实践作为支撑。李钟的国画群像创作,以笔墨节奏统领复数人物,在保留个体神态差异的前提下凝聚群体叙事气场,调和宏大公共叙事与个体生命质感之间的张力。它证明国画群像的创新,不在于抛弃水墨传统,也不在于单纯依靠写实造型扩充表现力,而在于重新理顺笔墨、形象、叙事三者的主次关系。群像不是多个单人作品的简单相加,而是依靠水墨气韵编织而成的关系场域。该实践补足了当代国画人物叙事的一种可能性,为同类主题创作提供参照,推动国画人物笔墨语言持续回应丰富多元的当代集体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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