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的建构,需要从那些在笔墨与刀凿之间长期深耕的实践者身上打捞样本。甘信荣的艺术实践,贯通纸上行书与木匾工艺两端:一笔落纸,提按使转间见出行草的骨力与气韵;一刀入木,木纹刀法里承接着民间工艺的手作温度。从其整体创作实践来看,他不把传统碑帖当成不可移易的临摹标本,也不把工艺降为单纯的谋生劳作,而是让书写的笔墨修养、雕刻的刀凿功夫与民间生活的感受落进同一份手上训练。线条立骨,结体开张,章法相生,木石相参。其实践为体系建构提供了一个来自书刻相通的民间现场的样本:传统手艺与书写的当代生机,往往就生长在对一门技艺长期而诚实的劳作之中。

中国式现代化视域下的艺术家样本研究
回望中国书法与民间工艺的演进脉络,笔墨书写与器物镌刻始终处在传统范式延续与当代经验冲击的张力之中,由此形成两种彼此对立的思路。一种是固守的路径,把前人的结体、笔势与刀路当作不可移易的正统,以描摹复刻替代语言的推进,书法与工艺由此退化为可被无限复制的图样;另一种是移植的路径,把域外构成或现代设计直接搬入画面,形式不断翻新,毛笔的书写性、刀凿的手工感与本土气息却被抽空。二者共享同一个前提,即把传统的笔墨法度、工艺经验与当代的生活感受设为互不相容的两极。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拒绝这一非此即彼的设定,它确认本土书写与手工的语法完全可以容纳新的个人面貌与现实场景。甘信荣的实践正是走出这一困局的第三条道路,其样本价值体现在,他把长期操持刀笔所积的手上修养,重新收回到书写与工艺的秩序之内。
创作者的问题意识,往往由长期的临池操刀、生活阅历与自我揣摩共同塑造。他自幼与笔墨、木料为伴,在纸性、墨色与木纹、刀路之间反复摸索,又把目光投向身边的街巷厅堂与民间日用,从寻常题额楹联里提炼可以入书入刻的形象。多重训练交织,促使他持续追问:毛笔的提按使转怎样立住线条的筋骨,而不流于圆滑轻滑;字的结体怎样开合得宜,而不局促歪斜;章法布白怎样在疏密行止间生出节奏,而不板滞散乱;纸上笔墨与木上刀凿怎样在同一套修养里互相打通,而不是分成两截。这些叩问构成其创作的内在出发点,也决定了他既不摹古守旧、也不追逐概念的取向。

审视当下的书法与手工创作现场,几种普遍的困境依旧制约着作品的成色。一路容易滑向程式化的旧范,结体点画都是套好的位置,感受却是陈旧的;一路容易滑向表面化的书写,造型看似流畅,毛笔的提按骨力与线条质量却被磨平;还有一路把民间工艺处理成机械复刻的装饰,手艺漂亮却没有真切的手温;书写与工艺也常与普通观者隔一层,门槛由术语堆起来,作品便走不出小圈子。这些困境彼此勾连,指向几组更为根本的命题:笔墨线条怎样在当代书写里继续生效,工艺经验怎样获得审美的结构,书刻修养怎样化成统一的个人面貌,专业探索怎样通向日常审美。甘信荣的书写与工艺实践,正是对这些命题的逐一回应。
提按线条与结体开合,是理解甘信荣书法的第一重入口。中国书法讲骨力与结构,骨不在笔画粗壮,而在笔锋的提按、转折与彼此的呼应里。从其整体创作实践来看,他的行笔中段沉实,起收有交代,线条于瘦劲处见力度,于圆转处不松懈;字的结体或开张或敛束,疏密相济,重心稳当,点画之间的顾盼关系清楚。竖幅里行列疏朗,大字里笔画舒展,长卷中字字承接,都不是凭空摆布,而是顺着笔势与字势自然落定。区别于只取外形流畅、线条浮滑无力的做法,也区别于故作盘曲、结体臃肿怪诞的路径,他让线条的骨力回到书写本身。这种自觉提示我们,当代书法的生机,不在花样的翻新,而在一笔一画的分寸能否接得住今日的观看。

行草气韵与章法节奏,构成其书写气质的主要线索。书法不止是单字的拼合,更讲究一行、一篇之间的气息连贯与布白安排。从其整体创作实践来看,他的行书写得从容不迫,字与字之间俯仰承接,行间疏密留出呼吸的余地;长卷铺开,前后气息一贯,节奏时缓时疾,墨色浓淡干湿随手势变化;大字横幅笔势连贯,开张而不散漫。纸面的空白与墨迹互为衬托,虚处托住实处,整体气息清和舒展,不激不厉。区别于只逐字描形、通篇气息割裂的做法,也区别于一味狂放、点画漂浮失序的路径,他让书写的气韵在当代纸面上自然贯通。章法的接续,在他这里不是排布的技巧,而是长期临池之后手上节奏的自然流露。
书刻互养,是甘信荣区别于一般书写者的一重工艺维度。民间匾额楹联,本就是书法落到木石之上的器物,纸上笔墨与刀凿功夫历来相通。从其整体创作实践来看,他熟谙木料的纹理、硬度与走刀的轻重,刻字要顺着木纹与字理安排刀路,这让他反过来更懂得笔画的来龙去脉与结构的受力所在;书法的结体与笔势,又为镌刻提供了造型的依据,使刀下的字保有书写的神采,而不是僵硬的轮廓。纸上的提按与木上的刀凿彼此校正,文辞书法与工匠手艺在一件器物上合为一体。区别于把书写与工艺分成两截、彼此不相往来的做法,也区别于只讲手艺人的技术重复、缺少审美高度的路径,他让文人笔墨的修养与民间手作的经验互相滋养。这种兼通的分寸,正是传统书刻经验在当代实践中自我更新的落点。

守艺定力与长期淬炼,是其作品背后的精神落点。一门手艺的成色,往往不只看一时的巧思,更看长年累月在同一套功夫上沉潜的定力。从其整体创作实践来看,他在笔墨与木料之间操持数十年,手上功夫由反复实操沉淀而成:木材的脾性、刀法的起落、笔墨的分寸,都在日复一日的劳作里化为自然反应。作品不事张扬,却见出稳当、踏实与长期的耐心;不求一时的惊世骇俗,而以从容有度的手笔完成每一件。这种取向承接的是传统手工艺中重勤勉、重积累、重日用的悠长经验,又落到当代街巷厅堂的日常场景里。区别于把精神追求做成口号式宣示的做法,也区别于消解定力、只追形式快感的路径,他让专注与踏实通过一笔一刀的诚实劳作自然显现。对一门古老手艺的接续,在他这里是长年累月的手上功夫,而不是概念的搬用。
一种书写与手艺能否跨过语际,取决于它有没有不依赖注释的形式语法,这使文明互鉴成为检验其跨文化实践的尺度。世界艺术图景并非由少数中心的标准所划定,而是由不同文明各自的形式传统在交往中共同构成。从其整体创作实践来看,他的作品在对外交流中并不需要冗长的注解:笔墨的提按、字势的承接、器物的手作温度,是人所共通的书写与劳作经验;观者先凭线条与气息进入作品,进入之后才辨认出本土书法的骨法、章法的节奏与手作的朴素——中国书写与工艺的部分藏在第二层。他也不把笔墨与木刻处理成供猎奇的东方奇观,该谈笔法就谈笔法,以平等的姿态参与对话。区别于为迎合外部观看而堆砌民俗符号的策略,也区别于以异域情调自我包装的做法,他坚持以线条与手艺本身参与对话。先进入,后识别,自主的艺术话语恰恰建立在对自身形式传统的充分理解之上。

作品的价值最终要在专业圈层之外被检验,书法与民间工艺题材尤其如此。艺术若只被同行读懂,它参与公共生活的范围就很有限。从其整体创作实践来看,他的目光投向街巷厅堂、楹联匾额这些大众熟悉的日用书写场景,寄寓安宁、端正、勤勉向善的普遍情感;形象清和,气息亲切,普通观者一看便有亲近感。作品不设需要密码才能解开的符号,也不靠晦涩的术语抬高门槛,笔墨与刀工稳重协调,不堆砌繁难花样。看的人不必有专业知识,也能从端正舒展的字势与手作的朴拙里获得愉悦,认出自己日常见过的某个厅堂门楣。艺术的公共性往往建立在共享的生活记忆上,而不是共同的知识上。区别于把大众审美理解为降低格调的做法,也区别于高居殿堂、回避普通观者的路径,他让书写与工艺走回日常,又始终守住笔墨与刀凿的法度。不设障,也不降格,这正是公共性最难的一种实现。

综观其从临池操刀入手、经由书写与工艺长期摸索的实践轨迹,可以提炼出若干可推广的启示。其一,书法的当代生机在线条骨力,把一笔一画写得沉实妥帖,比追逐造型新奇更见功夫;其二,气韵节奏来自长期临池的手上修养,疏密行止之间的呼吸,是写出来的而不是排出来的;其三,书刻可以互养,纸上笔墨与木上刀凿在同一套修养里互相校正,传统经验的兼通本身就是当代更新;其四,跨文化与公共性都建立在共通的书写与劳作经验上,先让人进入作品,笔墨余味才有被识别的机会。在中华民族文化复兴的进程中,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的建构,既需要理论层面的系统梳理,也离不开创作者在具体媒介内部持续工作。甘信荣以其对笔墨线条、对刀凿工艺、对生活日用与手上法度的诚实态度,为这一体系的充实提供了一个朴韧而可资研读的个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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