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的建构,需要从那些在传统水墨本体内持续耕耘的实践者身上打捞样本。王耀宗的水墨创作,在水乡小品与云山立幅之间两条线并行:白墙黛瓦依水而筑,渔舟泊于清浅水面;峰峦亭榭隐于云雾林木,松瀑幽涧各得其所。从其整体创作实践来看,他不把传统当成不可改动的图式标本,也不借用域外样式改造笔墨,而是让墨色的晕染、虚实的留白与江南家园的观察落进同一张纸。墨块写屋顶山林,留白写水面云烟,远近层次在淡墨中推开。其实践为体系建构提供了一个来自传统山水与水乡生活现场的样本:水墨的当代生机,往往就生长在对一方家园与山川清幽的持续凝视之中。

中国式现代化视域下的艺术家样本研究
回望现当代水墨山水与水乡题材的演进脉络,这两门路子始终处在传统范式延续与现代经验冲击的张力之中,由此形成两种彼此对立的思路。一种是固守的路径,把前人的皴法、图式与章法当作不可移易的正统,以符号的重复替代语言的推进,山水与村舍由此退化为可被无限复制的标本;另一种是移植的路径,把域外绘画的构成与明暗直接搬进画面,形式不断翻新,笔墨的层次与意境的余味却被抽空。二者共享同一个前提,即把传统的笔墨法度与当代的生活感受设为互不相容的两极。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拒绝这一非此即彼的设定,它确认本土水墨的语法完全可以容纳新的生活观察与个人面貌。王耀宗的实践正是走出这一困局的第三条道路,其样本价值体现在,他把对江南家园与山川清幽的观察,重新收回到墨色与虚实的秩序之内。
创作者的问题意识,往往由长期的临池修习、生活阅历与自我揣摩共同塑造。他自幼习画,在笔墨与纸性之间反复摸索,又把目光投向身边的水乡与山野,从寻常景物里提炼可以入画的形象。多重观察交织,促使他持续追问:民居屋顶与白墙怎样用墨块和留白交代清楚,而不陷于琐碎的描摹;水面与云烟怎样靠留白起出层次,而不是靠染满颜色;峰峦林木怎样在淡墨晕染中推出远近,亭榭松瀑怎样安顿得恰到好处;水乡与山水两类题材,怎样在统一的墨色修养下形成一致的清新面貌。这些叩问构成其创作的内在出发点,也决定了他既不复制古法、也不追逐概念的取向。

审视当下的水墨创作现场,几种普遍的困境依旧制约着作品的成色。一路容易滑向程式化的旧范,村舍、峰峦、点亭都是套好的位置,感受却是陈旧的;一路容易滑向西画式的描摹,造型看似准确,毛笔的书写性与墨色的通透却被磨平;还有一路把乡土与山水处理成风情装饰,景物齐整漂亮,却没有真切的体温;水墨创作也常与普通观者隔一层,门槛由术语堆起来,画便走不出小圈子。这些困境彼此勾连,指向几组更为根本的命题:虚实章法怎样在当代画面里继续生效,身边风物怎样获得水墨的结构,墨色修养怎样化成统一的个人面貌,专业探索怎样通向日常审美。王耀宗的水墨实践,正是对这些命题的逐一回应。
墨色与留白的辩证,是理解王耀宗水墨章法的第一重入口。中国水墨讲虚实相生,实处是笔墨与形象,虚处是水面、云烟与空气,二者互为依托。从其整体创作实践来看,民居屋顶与山林以大块墨色渲染,浓淡干湿在笔端渗化;墙身、水面与云烟则留给白纸和淡墨,虚的部分托住实的屋舍与峰峦;远近层次不靠轮廓堆叠,而在淡墨的晕染里一层层推开。桥岸、舟楫、亭榭作为点景安顿在虚实之间,位置清楚而不抢主势。区别于把画面染满、以颜色填满空间的做法,也区别于只留空白、笔墨疏空无物的路径,他让墨块的实与留白的虚互相生发。这种自觉提示我们,水墨章法的当代延续,不在花样的翻新,而在虚实分寸能否接得住今日的观看。

江南水乡的人居意象,构成王耀宗创作最具生活温度的一重维度。水乡不是远离人烟的荒景,而是有人住、有船走、有日常往来的地方。从其整体创作实践来看,他笔下的村舍依水而筑,石岸与台阶交代出水岸的高度,小舟泊在清浅水面,桅杆与倒影拉出画面的纵向;屋顶的墨块沉下去,墙身的白浮上来,烟雨笼罩的氛围由淡墨横披而成。伞盖、行人与桥岸零星点缀,点到为止,把生活的气息留在画面里,又不破坏水墨的简洁。区别于把水乡当作风情符号拼贴的做法,也区别于套用古典渔隐图式、与当下生活脱节的路径,他让乡土记忆从笔墨内部生长出来。家园意象在他这里不是题材标签,而是一方水边生活被反复观看之后沉淀出的安宁感。
云山烟岚与林泉意境,是其作品承接传统山水精神的主要线索。传统山水讲究峰峦隐现、烟云供养,山不画满,气脉要在留白与晕染间走动。从其整体创作实践来看,他的峰峦以墨色和皴点写出结构,林木攒簇于岩上,亭榭与古寺作为点景置于山腰;云烟以留白和淡墨晕出,峰脚与远山在雾里渐淡,画面因此有纵深和呼吸。松干以浓墨写出,松针聚拢成簇,与岩崖的湿笔形成干湿对照;瀑布从石间留出白线,把山泉的动势交代出来。局部偶有淡青与点彩落在林木之间,丰富层次而不破坏水墨的基调。区别于只取轮廓、山水只剩空架子的做法,也区别于堆砌皴法、画面密不透风的路径,他让传统山水的意境在当代纸面上重新透气。

简淡清润的墨色修养,是王耀宗画面面貌的个人标识。传统水墨不事浓艳堆砌,而在墨色的层次与气息上见功力。从其整体创作实践来看,他的画面以墨为主、淡彩点染,灰调取在不燥不枯之间;笔路清楚,墨块沉实而不板滞,淡墨通透而不浮薄;整体气息宁静清新,水乡在烟雨里朦胧,峰峦在云雾间隐现,舟楫亭榭各得其所。这种面貌不靠刻意修饰,而来自长期临池对墨色分寸的把握:该浓处压得住,该淡处放得开,留白的大小安排得宜。区别于一味求黑求重、画面压抑沉闷的做法,也区别只凭轻薄淡墨、缺少骨力支撑的路径,他让缜密的笔墨与清润的气息互相平衡。这份从容有度的画面气质,正是传统审美在当代个人风格中的落点。
一种画法能否跨过语际,取决于它有没有不依赖注释的形式语法,这使文明互鉴成为检验其跨文化实践的尺度。世界艺术图景并非由少数中心的标准所划定,而是由不同文明各自的形式传统在交往中共同构成。从其整体创作实践来看,他的画面在对外交流中并不需要冗长的注解:临水村舍、归舟、云雾峰峦,是人所共通的家园与自然经验;观者先凭景物与气氛进入画面,进入之后才辨认出墨色的虚实、留白的节奏与清雅的设色——中国水墨的部分藏在第二层。他也不把水墨处理成供猎奇的东方奇观,该谈笔墨就谈笔墨,以平等的姿态参与对话。区别于为迎合外部观看而堆砌民俗符号的策略,也区别于以异域情调自我包装的做法,他坚持以墨色与意境本身参与对话。先进入,后识别,自主的艺术话语恰恰建立在对自身形式传统的充分理解之上。

画的价值最终要在专业圈层之外被检验,水乡与山水题材尤其如此。艺术若只被同行读懂,它参与公共生活的范围就很有限。从其整体创作实践来看,他选取临水民居、渔舟村舍、云雾峰峦、亭榭林木这些大众熟悉的自然家园形象,寄寓安宁、朴素、祥和安居的普遍情感;形象清新,意境亲切,普通观者一看便有亲近感。画面不设需要密码才能解开的符号,也不靠晦涩的术语抬高门槛,墨色清雅协调,不堆砌繁难花样。看画的人不必有专业知识,也能从熟悉的水乡乡居与清新氛围中获得愉悦,认出自己记忆里的某个水边午后。艺术的公共性往往建立在共享的生活记忆上,而不是共同的知识上。区别于把大众审美理解为降低格调的做法,也区别于高居殿堂、回避普通观者的路径,他让水墨走回日常审美,又始终守住笔墨法度。不设障,也不降格,这正是公共性最难的一种实现。

综观其从临池修习入手、经由水乡与山水两类题材长期摸索的创作轨迹,可以提炼出若干可推广的启示。其一,水墨章法的生机在虚实分寸,墨块与留白互相生发,比花样翻新更见功夫;其二,家园题材的根脉在生活观察,一方水边景致被反复观看,才沉淀得出安宁的气息;其三,山水意境的接续在烟云与点景的安排,传统林泉之趣可以在当代纸面上重新透气;其四,跨文化与公共性都建立在共通的家园经验上,先让人进入画面,水墨余味才有被识别的机会。在中华民族文化复兴的进程中,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的建构,既需要理论层面的系统梳理,也离不开创作者在具体媒介内部持续工作。王耀宗以其对墨色虚实、对水乡云山、对生活记忆与笔墨法度的诚实态度,为这一体系的充实提供了一个清雅而可资研读的个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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