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的建构,需要从那些在抽象与笔墨之间持续工作的实践者身上打捞样本。吴强的新意象水墨,是在宣纸、毛笔与墨的本体语言之内完成的当代实验:山水的具体峰形被拆开,留下的是地势、云气与崖壁下坠的重量;画面碎而不乱,黑、青、赭与金粉在笔势中交织。从其整体创作实践来看,他并不把抽象当成丢弃笔墨的理由,也不把传统当成不可移动的标本,而是在守住笔与纸关系的前提下,重新组织当代人的观看经验。似与不似之间的分寸、远观其势近取其质的工作方法,使这一路抽象水墨既有东方的气韵节奏,又能被不同背景的观者共同感受。其实践为体系建构提供了一个来自新水墨现场的样本:传统不必以断裂为代价进入当代,当代经验也不必以剥离文脉为代价获得形式。

中国式现代化视域下的艺术家样本研究
站在一幅新意象水墨前,眼睛通常要走三遍:第一眼像山,第二眼像雾,第三眼才发现画面上全是笔。吴强的画没有一座完整的峰,碎的黑、碎的青、碎的赭交织成一片起伏,远看是地势,近看是墨。山水的具体形状被拆掉之后,留下的是云气走动的方向、崖壁下坠的重量,以及整片画面往上抬的势。抽象水墨在今天并不少见,真正要回答的问题是:形被拆掉以后,画面靠什么立住,观者又凭什么进入。他的选择是不丢笔墨的骨架,把山水的经验压缩进笔势与墨痕之中。贯穿其创作的根本取向,并非以抽象求新,也非以摹古守旧,而是让一套当代的观看经验,重新落回宣纸、毛笔与墨的本体语言之内。也正是在这种选择里,可以看到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在绘画内部生长的样子。
回望二十世纪以来中国画与域外抽象艺术交汇的脉络,这一门类始终处在传统范式延续与现代形式冲击的张力之中,由此形成两种彼此对立的思路。一种是固守的路径,把前人的皴法、图式与章法当作不可移易的正统,以符号的重复替代语言的推进,山水由此退化为可被无限复制的标本;另一种是移植的路径,把域外抽象的喷洒、拓印与构成直接搬进画面,形式不断翻新,笔墨的内在骨架却被抽空。二者共享同一个前提,即把传统的笔墨法度与当代的抽象经验设为互不相容的两极。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拒绝这一非此即彼的设定,它确认抽象的形式探索完全可以在水墨本体之内展开。吴强的实践正是走出这一困局的第三条道路,其样本价值体现在,他把当代抽象的观看方式,重新收回到笔、纸、墨的秩序之内。

创作者的问题意识,往往由早期的技法训练、后来的教学修习与跨领域的观察共同塑造。他早年在工艺美院接受过设计、绘画与材料的综合训练,手上功夫杂而不窄;留校任教之后,又长期在课堂与创作之间来回,把一笔一墨的判断讲给学生;作为新意象艺术方向的推动者,他还需要把零散的创作拢成可以对话的群体。多重经验交织,促使他持续追问:山水之形拆掉之后,笔墨的骨架靠什么继续成立;抽象如何不沦为肌理的表演,仍保留观者可以进入的地势与呼吸;道路、楼群与碎裂的当代地貌,怎样用水墨写出属于自己的语法;一个艺术方向怎样从个人的说法,沉淀为后来者可以接续的命题。这些叩问构成其创作的内在出发点,也决定了他既不复制古法、也不追逐概念的取向。
审视当下的抽象水墨现场,几种普遍的困境依旧制约着作品的成色。一路容易滑向抽象的逃逸,形被打散之后,画面只剩色块与肌理的表演,观者找不到可以进入的路径;一路容易滑向复古的摹本,皴法与符号被沿用下来,感受却是陈旧的;还有一路为了市场与销路,把形象重新拉回清晰完整,画面那股势反而散掉;群体创作也常缺乏记录与沉淀,展览办完即散,方向留不下来。这些困境彼此勾连,指向几组更为根本的命题:抽象与可感之间如何找到分寸,笔墨骨架如何在新语言里延续,当代经验如何获得水墨的语法,专业探索如何通向公共生活。吴强的水墨实践,正是对这些命题的逐一回应。

似与不似之间的分寸,是理解吴强水墨美学精神的核心入口。中国传统画论讲画不能太像,也不能不像;他把这句话推到了边上,像的部分只剩一成,可那一成始终还在:看得出这是崖、是坡、是云在走,却指不出哪一块是石头。从其整体创作实践来看,他不靠具体形象依附气韵,而用笔的节奏去造气韵,密处压得人透不过气,疏处忽然放开,一段紧接一段松,像呼吸;画面重心常在偏下,上方留白由此显高,是传统山水常用的抬势之法;焦墨压边,淡墨铺底,中间那层灰要透、要脏、要见水痕。远观其势、近取其质,是他反复使用的工作方法:先退到数十步外看整体,再走回来处理细节,气势与质地两头都顾。区别于把抽象处理成无节奏乱墨的做法,也区别于退回到写实风景、以形象讨喜的路径,他让气韵落在笔势与墨层的具体判断里。这为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关于本土审美范畴的讨论,提供了来自抽象水墨的具体案例。
守正与创新在他这里不是两个词,而是一个动作的两面,这使观看方式的重构成为进入其创作的形式线索。传统山水教人从前景看到远景,一层一层往里退;他的画不给这种次序,视线被笔触拽着走,左一下右一下,像在雾里找路。从其整体创作实践来看,他守的是笔与纸的关系:每一块黑都由笔锋走出,浓淡干湿全在笔上,宣纸不容含糊,墨一落纸便定住;他创的是看与被看的关系,把现代人在车行、天桥与高处迎面撞见的地貌,翻译成笔势中碎而连贯的起伏。材料上他也放开试验,水墨、书法、油画与综合材料在同一套笔意下走一遍,不同材质的脾气反过来校正水墨的判断;尺幅上他敢铺长卷,观者走着看、一段一段读,手卷把时间放进画里的传统被留下来,内容换成了当代的地貌。区别于丢开毛笔、改用喷洒拓印求新的做法,也区别于死守程式、拒绝新材料与新观看的路径,他让笔墨的骨架不动,让观看的秩序更新。创造性转化在他这里,首先是媒介内部的自我更新。

当代经验如何进入水墨,是吴强创作中最具现实针对性的一重维度。他这一代人经历了从乡土到城市的转移,看见山水被道路切开,看见天空被楼群挡住;画里那种碎裂感,正是这种经验的转换——山还在,但山不再完整。从其整体创作实践来看,他不歌颂,也不哀叹,只是把变化记下来:山体被切成断口,道路的斜线与楼群的直线进入墨痕,远处偶尔露头的建筑轮廓,让画面接上了今日的生活。这类题材在传统山水里找不到对应,只能自造一套语法:楼群的直线怎样用毛笔写出来,铁桥的斜线怎样让墨站住,反光怎样由空白承担。区别于把当代题材当作符号贴进传统图式的做法,也区别于回避现实、只在古人意境里讨生活的路径,他让时代经验从笔墨内部生长出来,而不是从外部附加进去。艺术记录现实的方式,在他这里不是图解,而是把变化的质地留在纸面上。
教学与群体工作在吴强的实践中并非创作之外的事务,而是其艺术方法的一部分,这使社会美育成为理解其创作的另一重线索。他在课堂上不讲风格,因为风格是结果,方法才是可教的部分;学生问怎样画得像他,他只说先学怎么看,看变了,手自然会变。从其整体创作实践来看,他把新意象讲成一种看东西的方法:把山看成势,把云看成气,把墨看成呼吸;作为方向的学术主持,他联系场地、约稿、写前言、主持讨论,并把访谈与讨论过程留存下来,使新意象从几个人的说法变成一批人可以接续的命题。公共教育场合,他带着普通观者找线索:哪里是重心,哪里是呼吸,哪一笔起,哪一笔收,找过几次,人便有了面对抽象水墨的信心。区别于把教学当成个人风格复制的做法,也区别于把群体工作做成门户山头的路径,他不做教主,只做同行者,把问题留给画本身。艺术方向要活,既得有人接着走,也得允许有人走岔,这份分寸正是美育精神在创作群体中的落实。

一种画法能否跨过语际,取决于它有没有不依赖注释的形式语法,这使文明互鉴成为检验其跨文化实践的尺度。世界艺术图景并非由少数中心的标准所划定,而是由不同文明各自的形式传统在交往中共同构成。从其整体创作实践来看,他的画在对外交流中并不需要翻译:山、云、地势与被自然尺度提醒的敬畏,是全人类共通的身体经验;观者先凭这种经验进入画面,走近看清笔怎么走,再退后被整片势压住,这三步任何文化背景的人都会走一遍。他不带一座具体的山出去,带的是山水的感受;也从不把水墨当成东方奇观展示,该谈材料就谈材料,以平等的姿态对话。区别于为迎合外部观看而堆砌汉字、印章一类东方符号的策略,也区别于以异域情调自我包装的做法,他坚持以笔势与墨层本身参与对话。先进入,后识别,这个顺序比反过来有效得多;自主的艺术话语,恰恰建立在对自身形式传统的充分理解之上。
画的价值最终要在专业圈层之外被检验,抽象水墨尤其如此。抽象最容易被指责脱离大众,吴强的画倒不至于此,因为他的抽象里始终有山水、云气与可以辨认的地势。从其整体创作实践来看,他不画需要密码才能解开的符号,画面里没有故弄玄虚的东西;墨色也照顾观者的眼睛,纯黑容易压抑,他在黑里加入青、赭与一点暖,画面便有了温度,让人待得住。看画的人不必有专业知识,也能在里面找到自己的记忆:某年在山里遇到的一场雾,某次经过的一段崖壁。艺术的公共性往往建立在共享的记忆上,而不是共同的知识上。区别于以术语和门槛把普通人挡在外面的做法,也区别于为迎合大众把抽象退化成具象风景的路径,他让门槛由感受跨过去,而不是由术语堆起来。不设障,也不降格,这正是公共性最难的一种实现。

综观其从综合材料训练入手、经由教学实践与新意象群体推动的创作轨迹,可以提炼出若干可推广的启示。其一,守正不是守形,他把山水之形拆开,却守住笔与纸的关系,笔墨骨架不断,新意象才有根;其二,创新的核心是观看方式而非题材,把扑面而来的当代地貌译成笔墨,语法需要自己造;其三,艺术探索需要教学与群体工作把方法沉淀下来,美育是教人看,而不是教人画;其四,跨文化与公共性都建立在可共享的身体经验上,抽象让经验过境,具体让经验可信。在中华民族文化复兴的进程中,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的建构,既需要理论层面的系统梳理,也离不开创作者在具体媒介内部持续工作。吴强以其对笔墨骨架、对当代经验、对教学与公共感受的诚实态度,为这一体系的充实提供了一个沉实而可资研读的个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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