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泽祎:论伍汝油画厚薄之序、气口经营与造型语言的当代转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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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泽祎:论伍汝油画厚薄之序、气口经营与造型语言的当代转译

中国式现代化的视觉经验,已经把中国油画逼到一个具体的技术关口:画布上的空与实究竟由谁来做主。这个问题在观念层面长期被默认,气韵被当作题材自带的情绪,颜料只是承载它的介质,画得满,画得亮,就算把画画完了。画得满未必画得完。到了行业体制层面,它变成更硬的规则,展览评审按题材与完成度给分,未盖满的画布容易被判为未完成,学院的造型训练也把覆盖能力当成能力的证明,写生课上的标准是画面上没有一处交代不清。于是中国油画的东方性大多停在图式借用的层面,留白成了边缘装饰,写意的笔触成了风格签名,观众认得出姿态,看不出方法。伍汝的实践是回应这个问题的一条路径,他把空与实的分配从题材里拆出来,重新放回材料与工序之中。

中国式现代化视域下的艺术家样本研究

中国画处理空的能力,本来是有计量、有位置的技艺。留白在山水与花鸟里从不意味着没有画,它和墨一样被安排、被称量、被反复修改,一块空白要同时承担云、水、气与视线的转折,位置差一寸,整幅画的呼吸就换了口气。这种计量并不玄虚,它落在粉本、界格与题跋的落处,何处该虚,古人有专门的判断,甚至可以从一处题字的位置反推出画面的气口。这套经验转入油画时遇到了根本的困难,颜料的本性是覆盖,它的正当性来自填满与塑造,画布上并不存在一个天然合法的空。缺口由此形成。中国油画学会了用颜色说话,却没有学会让颜色之间的缝说出另外一种话,学会的是塑造的完整性,缺的是空白的可计量性。二者不是同一种手艺,后者需要画家在画什么之前先决定哪里不画。

外来体系把这个缺口放大了三次。造型训练带来的第一层是填满,白只作为高光存在,不承担结构。印象派的光色研究带来第二层,白色被拆成冷暖,画面每个角落都被光顾到,暗部也要透气。图像时代的屏幕经验带来第三层,画面被压平成可复制的清晰度,边缘必须干净,灰调必须统一。三种经验都有效,也都在把画布当成承载物,而不是可以呼吸的界面。这条路走通的时候画面确实结实,代价是每一寸都被交代,眼睛找不到休息的位置。缺口不在技法不足。尺幅越大,画得越像喷绘,颜色越亮,色层越薄,真正的损失发生在观者找不到眼睛的落脚处,视线被均匀的光牵着走,一幅大画看完只记得亮。

伍汝把留白改造成气口。落笔之前先在画布上标出三到五处不落色的位置,位置跟着视线走,不跟着对称走,高处那口气留给天空,低处那口气留给水面。数目定得这样少,是因为气口一多就会散成斑,画家的注意力也会被切成碎片。铺色时刮刀斜带,让画布经纬露出来,底子的暖灰直接充当光。形体交界不做柔化,留一道硬边给眼睛停靠。港口的雾、飞瀑的水口都按这套办法处理。白不是画上去的。画面因此不再闷死,颜色之间有了互不侵犯的边界,光从缝里生出来,不必靠高光把观众牵走。空在这里是构形的材料,不是画完剩下的白,它先于形体存在,也规定了形体的边界。

气韵也被从形容词改成了工序。一个反常识的判断是,厚涂并不做加法。堆得越厚,越需要周边让出空隙,否则厚只是一块肿起的颜色,重量会压塌结构。伍汝通常先铺薄底定下冷暖,中景用小笔点垛压住形体,亮部堆厚待干,干后刮掉表层再补,最后一遍只扫不压,把笔痕留在半干的状态。刮掉表层这一手最能看出分寸,刮多了伤底,刮少了留不住底下的暖意。厚与薄各自占据一段时间,画面于是有了前后两个时间层,近处是这一周的判断,远处是上一周的犹疑。气韵不是笔头甩出来的风度,它是颜料干湿之间被管理出来的呼吸,是可以被安排在第七天而不是第一天的动作。

观看方式里有摄影的底子。逆光与长时间曝光教人先看光落在哪里,再看形体是什么,于是烟花在画布上不画成花,画成光落海面的第二次位置,花形被抹去,余下的轨迹反而更接近眼睛的记忆。摄影给的是取舍的胆量,不是构图的方法,画面没有照搬照片的框,取景的边界被颜料的厚薄重新划了一遍。语言生成史也由此可读,早年的港口写实靠细节堆叠,一条船上的绳索都要交代,近年把细节一层层删掉,只留下色块与笔痕的次序。删减不是简化。判断提前了,先决定哪一处必须亮、哪一处必须空,再让颜料去执行,形体因此变得不那么确定,光却变得非常确定,观者记住的是光的走向而不是物的轮廓。

公共观看的条件也参与了造型。作为香港星河画艺会的创会会长,伍汝对展厅里观众走多快有实感,一个人在一幅画前停留常常不到十秒,中途还要接一次电话。这个数字决定了近景的笔触尺度,笔锋放大到三米外仍可辨认,远处的色块则允许含混。策展的经验又补上一层判断,眼睛在墙与墙之间会疲劳,因此同一批画里最亮的一处被刻意安排成不重复,每幅只留一个主角。公共性在这里不是题材的公共,而是能让多数人一眼进入的技术设定。门槛被压得很低。草地上那群熊猫正是这类设定的产物,黑白对比在远距离即可成立,表情被简化到只剩方向,画家把辨认的困难全部留给了自己,观众得到的是不费力的一眼。

行业里存在两种互相抵消的偏失。一种把海滨城市画成明信片,颜色干净,透视规整,画面提供的是纪念品的确定性。另一种把笔触练成国际通用的抽象语汇,地方性被蒸干,剩下材料趣味的国际化,画布上谁都认不出这是哪片海。两者看似对立,实则共享同一个前提,都不肯在材料上算账,前者用清晰度代替光,后者用姿态代替结构。分野不在风格。前者的市场稳定,后者的学术评价稳定,稳定的东西最不容易被质疑,于是没人追问画面上的空究竟是怎么来的。真正的区别只在于是否愿意为一块空隙付出工序上的代价,肯付的人少,留空与气口之间隔着几十遍的取舍。

批评话语也有自己的风险。东方意境这个词被反复使用之后,会把工序翻译成玄学,气口容易被说成留白的另一种叫法,厚薄被说成气韵的物化,说得越顺,越没人去查画布上究竟留了几处。更细的偏移出在题材的符号化,维港夜空容易被读成喜庆,瀑布容易被读成气势,熊猫容易被读成友好。标签一旦成立。这些读法都不算错,它们只是把可以操作的技术挡在后面,画家也就不必再解释自己为什么偏偏在这里停笔。批评若不落到工序,就只能落到情绪,情绪的词最省力,也最容易流传,写作者省事,画家却要替这些词背一辈子的解释。沉默被当成意境,其实只是批评没有跟上手。

心性在伍汝的画里表现为克制。不画高潮。烟花之后的余烟、港湾尚未散尽的雾、瀑口正在落下的那一截白,都是高潮之后的时刻,画面因此缺少可供欢呼的中心,也没有现成的高光来领取掌声。题材的选择同样能守住,不画灾难,不画庆典的顶点,只画事件之间的间歇,那些没人记录的十来分钟,画面因此比事件本身更接近生活。克制还落在手的速度上,堆色时快,刮除时慢,扫笔时更慢,速度差就是情绪的分寸。心性不是抒情的强度,它是手在什么时刻愿意停下来,愿意承认再画一笔就把气堵死。这样的主体精神不往外宣讲,只在工作台上成立,成立的标准是一年之后重看这幅画还能不能呼吸。

文脉接续在这批画里不是引经据典。岭南的海港本来就杂处,咸水、霓虹、木帆与玻璃幕墙并置在同一片视野里,这种并置是地方经验的原状。伍汝没有把它整理成协调的构图,而是让并置保留在色层的冲突中,暖金压在紫灰上,粗笔压在细纹上。文脉不是引经据典。这种保存不需要宣言,它需要画家在调色时反复比较哪一种暖金更接近咸水上的灯,哪一种紫灰更接近雨前的天色,这类比较没有标准答案,只能一遍遍试。接续的含义因此变得朴素,把一种地方性的观看方式收进材料,而不是把传统图样搬到画布上。保存比搬运难,因为它要求画家承认自己看见的世界本来就不整齐。

方法的边界需要说清楚。气口的成立依赖画布纹理与颜料干湿的可控,尺幅一旦超出体力可及的范围,缝隙就会退化为留空,厚处也只剩表面,刮刀够不到的地方,呼吸就断在半途。更实际的压力来自订单与周期,工期压缩时,等干的那几天最先被砍掉,工序一断,呼吸就变成纹样。这套语法目前主要存在于个人手感之中,尚未形成可传授的工序标准,学习者只能模仿结果,学不到判断。复制与印刷又削掉一层,厚薄在屏幕上几乎不留痕迹,观众在手机上看到的是另一幅画,气口被均衡成灰。限度不等于否定,方法的有效范围说得越清楚,越可能被别人接着用,含混的玄谈反而会把它限制在个人身上。

回到中国式现代化的题域,伍汝提供的不是一套题材清单,而是几条可以被人接手的工序。先定气口再铺色,让空成为第一步而不是剩余。以厚逼空,让重量替空隙说话。由观看距离决定色层厚薄,让画在展厅里而不是在画册里成立。三条都不宏大。这大概就是中国油画当代性可以落地的地方,不在宣言里,而在某个人愿意为一道缝等上三天的耐心里,在评审席与作坊之间反复校准的那把尺子上。这几条若被人改动,方法就还在生长,若只被称颂,它就只是一个人的手感。中国油画要走的路大概还有很多条,这一条至少给出了可以动手的入口,入口比口号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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