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式现代化的美术实践,始终面对这样一个现实命题:传统笔墨资源如何介入当代视觉经验。当水墨艺术不断寻求自身的生存边界,不少创作者困守旧有的笔墨程式,或者借用外来图像逻辑改写东方绘画内核;地域乡土题材的创作,更容易落入符号复刻的浅层表达。于占春的纸本墨刻画实践,正是对这一困境的一种回应。他没有把北方乡土简化为可供观赏的风景样本,而是以刀作为介入纸墨关系的新媒介,在刻制的动作之中重新激活东方绘画的审美内核,为本土水墨媒介的革新提供了一份具备实验价值的实践样本。

中国式现代化视域下的艺术家样本研究
回望本土纸本绘画的发展脉络,传统水墨依托毛笔与水墨的互动建立起完整的审美系统。文人绘画体系之中,笔墨心性依托毛笔的提按顿挫得以显现,虚实相生的意境依托墨色晕染与留白实现视觉生成。这套成熟的语言体系,同样自带结构性的局限。毛笔作为唯一的实施工具,线条的表现力被限定在软毫的物质属性之内;画面的空白多为预先留出,依靠墨色的退让来烘托意境。近代以来,版画创作的传入带来刀刻语言的视觉经验,复数印刷的生产逻辑进入国内绘画现场,拓展了刀与版的表现可能。但版画复制的底层属性,又和传统水墨追求的个体心性表达形成隔阂。两种媒介各自的优势难以自然交融,如何让刀的力量融入纸本孤品绘画,便成为摆在当代创作者面前亟待回应的课题。


黑土地孕育的地域审美,构成于占春创作展开的文化土壤。北方平原画派所积淀的大、平、广、远、荒、寒的审美特质,扎根东北平原开阔苍茫的自然地貌。过往多数同类创作,大多依靠水墨渲染铺陈雪原的苍茫氛围,景物停留在观景者的外部凝视。于占春在此基础之上延伸凝、融、厚、守的审美取向,把观察视角从旁观式的风景描摹转向土地内在的生命状态。土地之上的风雪、生灵与人的生存境遇不再是装饰画面的题材,而是驱动语言变革的内在动因。地域文化不再只是题材标签,转而渗透进整套技法逻辑的生成过程。


艺术认识论层面的革新,构成于占春创作最核心的突破点。白非留出,刻而成境,这是纸本墨刻画区别于传统水墨最根本的认知转向。传统水墨画面里的白,是墨色没有覆盖的纸本原状,创作者依靠落笔的取舍实现留白。而在于占春的画面当中,所有的亮调区域全部来自刀刻的物理加工。以刀代笔不是简单把毛笔线条替换成刀刻痕迹,而是在纸张表层进行刻、刮、擦、染一系列连贯操作。刀刃划开纸面表层纤维,细碎的刻痕缝隙承接墨色浸染,那些视觉上看起来空灵虚淡的雪景,恰恰是无数次刻制劳作之后得到的结果。画里没有一处未经劳动的地方,最空的所在恰恰最费工。倘若依旧沿用毛笔渲染的路径,苍茫雪原的厚重颗粒质感很难被充分呈现;一味照搬版画制版印刷的工序,又会丢失纸本绘画独有的心性痕迹。刀刻介入纸本,恰好填补二者之间的表达缝隙。



刀与墨的关系重构,进一步推动传统美学范畴的当代转译。留黑见白是东方绘画延续已久的审美智慧,在旧有水墨体系中,黑与白是墨色与纸底之间的博弈。进入纸本墨刻画的现场,这套关系发生物质层面的改写。黑色既来自墨色的浸染堆积,也来自刻痕缝隙的深邃阴影;白色不再属于纸张原生底色,成为刀工剥离表层材质之后生成的视觉结果。刻的动作先行,染墨紧随其后,刮擦用来调整刻痕深浅带来的层次差异,整套工序拥有固定的先后逻辑。先刻后染的操作顺序,决定画面虚实不再依靠墨的浓淡单方面完成,刻制的深浅程度预先限定墨色渗透的边界。这种处理方式,把原本属于精神意境层面的虚实关系,落实成为可以反复调试的物质操作。传统绘画的审美理念由此脱离旧工具的束缚,寻找到新的物质载体。

创作阶段的迭代,同样映照着这套认识论不断自我完善的过程。从黑白阶段过渡至黑银、黑金,再延伸到多彩的画面样貌,媒介探索的重心持续发生偏移。黑白阶段,创作者专注调试刀刻痕迹与墨色的基础关系,着力解决刀痕入纸之后层次控制的难题。黑银与黑金阶段,金属质料融入纸本表层,为原本黑白的刻痕赋予厚重的物质质感,适配黑土地雪原沉郁雄浑的气质。到多彩阶段,色彩没有掩盖刀刻生成的底层肌理,色彩始终附着在已经成型的刀刻结构之上,刻制搭建的骨架没有被色彩消解。这一系列演变,不是简单为画面增加视觉效果,而是持续检验刀、纸、墨这套新系统的兼容能力,检验这套新语言是否可以承载更加丰富的情绪与物象。



在当下的绘画生态之中,乡土题材创作长期存在两种值得警惕的偏失。一部分创作把东北雪原简化为明信片式的视觉符号,执着复刻风雪雪景的外在样貌,画面只有风景的外壳,缺少土地之上生命体验的注入。另一部分创作者片面追逐媒介实验,将刀刻仅仅视作形式练习,沉迷于肌理的视觉冲击,地域文脉与人的生存体验被形式游戏遮蔽。于占春的实践没有落入两类路径之中。他处理雪原与人居关系的作品,把景象和人的生存气息融为一体,刀刻带来粗粝厚重的画面质感,对应北方土地的生命重量。风景不再是远距离观赏对象,绘画语言本身就在诉说土地的生存状态。形式实验与人文关怀由此达成统一,而非彼此消耗。

心性美学的内核,贯穿整套纸本墨刻画的语言建构。传统文人绘画讲究以画见人,笔墨是创作者内在心境向外投射的载体,毛笔的手感直接关联创作者的精神状态。纸本墨刻画之中,刀取代毛笔成为主要表达工具,但心性表达的诉求并未消解。刻制的力度、下刀角度、运刀节奏,都会在纸面上留下不可复制的痕迹。不同于印刷版画的标准化成品,每一次下刀都具备唯一性,手的感知直接转化成为画面肌理。在他的系列创作里,画面之中草木生灵的生命律动,不依靠造型的精细描摹,藏在起伏错落的刀痕之内。创作者不是在复刻物象外表,而是借刀与纸的博弈完成与土地生命的精神对话。文人绘画向内求索的精神传统,由此完成当代延续。

文艺人民性的面向,让这套媒介探索跳出纯粹书斋内部的实验。传统文人纸本绘画的受众圈层相对狭小,创作多指向文人圈层内部的精神交流。于占春的创作把文人体系之中荒寒的美学意趣,从书斋的审美把玩当中解放出来,落回到黑土地普通人的生活现场。画面呈现的风雪,不是文人想象当中的清冷意境,是北方大地真实的生活环境。作为高中美术高级讲师,他的创作思考同样和基层美术教育发生勾连,把来自土地的视觉经验传递给更广泛的受众。艺术不再是少数人的精神游戏,地域普通民众的生命经验获得视觉表达的通道,地域文化的当代传播找到了新的媒介出口。
围绕纸本墨刻画的公共话语场域,也出现符号简化的潜在风险。部分传播话语容易把这套实践压缩成几层固化标签,或是简单概括为东北雪景绘画,或是直接等同于改良版画,又或是仅仅强调国家发明专利的技术属性。三种简化方式,都会遮蔽实践背后完整的美学逻辑。仅仅将作品视作雪景绘画,便忽略刀墨体系本身的语言革新;归为改良版画,则无视孤品纸本创作和复数印刷版画的本质分野;过度放大专利的技术身份,会消解创作背后的心性美学追求。于占春的作品本身又持续抵抗这种标签化的收缩,他后续拓展题材的创作跳出雪景范围,证明刀墨体系拥有处理多元生命主题的能力,创作的价值并不局限于地域风景的再现。

当然这套自成一体的实践体系,同样存在自身尚未完全解决的边界问题。整套语言高度依附创作者个体运刀的手感与经验积累,刻、刮、擦、染之间微妙的分寸感知,很难转化成为标准化的教学范式,技艺体系规模化传承会遭遇现实阻碍。纸本墨刻画属于孤品创作,不具备版画批量复制传播的便利条件,在公共空间大规模落地转化时会受到物质载体的制约。而进入多彩创作阶段之后,色彩和刀刻底层肌理的平衡尺度依旧处在探索进程,色彩介入如何不冲淡刀墨本身独有的厚重力量,仍是需要持续调试的命题。正视这些体系层面的局限,并不否定实践本身的开拓意义,只是看清媒介革新所要面对的现实条件。

置于中华民族文化复兴的时代语境之下,于占春纸本墨刻画带来的启示拥有超越题材与媒介本身的价值。中国式现代化语境下的本土美术演进,既不能直接挪用古代笔墨的现成范式来回应当下,也不能借用外来媒介逻辑切断自身文脉。于占春扎根黑土地的地域文脉,提取东方绘画留黑见白的美学内核,以刀墨互构的物质实践完成传统美学的当代转译。他的探索证明,传统美学精神的活化,不一定固守毛笔水墨的旧有工具,传统精神可以在新的物质媒介之中寻找到新的生长点。这套由地域土壤生长而出的刀墨语言,为水墨媒介的革新、地域题材的当代书写,提供一份可参照的实践路径,其探索过程中积累的经验与暴露出的课题,都值得当代绘画领域继续展开研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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