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式现代化对国画花鸟提出的现实要求,是处理古法程式与当代生命感知之间的适配关系,破除师古与写生二元对立的固化思维。当代花鸟画领域显露的现实困境已经十分具体。观念层面的矛盾体现为两类创作取向的持续拉扯,一部分创作沉溺于传统图谱的复制,将临摹范式直接等同于创作,物象仅残留符号躯壳,缺少来自现实自然的生命体感,另一部分片面追求形式翻新,抛弃笔墨法度的内在逻辑,仅借用花鸟题材完成视觉实验。行业体制层面,展览评价体系容易走向两端,或是以笔墨相似度衡量传统深度,或是以形式猎奇判定创新程度,缺少一套可以衡量古法活化程度的评判标尺。郁跃进的实践属于回应这一难题的其中一条实践路径,他扎根吴地文脉,以数十年临摹与行旅写生的交替推进,探索古法程式向当代观看经验转化的可行路径。

中国式现代化视域下的艺术家样本研究
中国花鸟画积累起一套完备的笔墨程式系统,梅兰竹菊的图式、勾点渲染的手法,历经多代创作者沉淀,形成稳定成熟的审美范式。这套传统资源自带的结构性缺口,来自古代文人花鸟依托旧式文人的生存环境生长,程式生成对应的是古人的生活视野与情志模式。社会环境发生更迭之后,旧有图式不能直接照搬用以承载当代人的感知。外来造型观念进一步放大这一处缺口,写实观察逻辑介入花鸟创作,部分创作者直接以照片物象替代传统程式,笔墨退化为描摹物象的工具,传统笔法内部的气韵逻辑被搁置。程式可以传授,但是程式背后对草木生灵的体察心境很难直接承袭,临摹得来的笔法,如果缺少现实造化的印证,很容易沦为没有精神内核的笔墨套路。

师古摹谱与激进解构,构成当代花鸟画两组相互对峙的创作范式。前者把临摹当成创作的终点,反复复刻前代名家的构图与笔法,画面技法完备,却没有注入个体面对自然的真实感受,作品变成旧有图谱的变体复刻,创作者的主体感知隐匿于古人范式之后。后者将破除法度视作创新的唯一途径,刻意消解花鸟绘画长期积淀的笔墨规则,依靠色彩堆砌、造型扭曲制造视觉刺激,以此完成对传统的反叛,却剥离国画花鸟赖以立足的笔墨根基。两类范式各自拥有对应的行业生存土壤,仿古范式契合传统圈层的审美惯性,解构范式适配部分展览的求新导向,却都没能处理好传统程式如何对接当代生命体验这一核心矛盾。郁跃进不完全依附其中任何一端,他接纳古法范式的训练价值,又拒绝被图谱完全束缚,接纳现实物象的观察,又不把视觉复刻当成目标,由此开辟二者之间的第三条实践道路。

可指认的实操动作,首先体现在临摹与行旅写生的交替循环。他溯源唐宋元明清历代花鸟遗存,接续吴门、娄东一脉的笔墨经验,同时辗转多地游历,直面山野草木开展观察,临摹习得的笔法,在实地观看之中接受校验。这个动作解决的难题,是临摹与写生彼此隔绝带来的语言僵化,很多创作者将二者分割为互不相关的阶段,临古的时候脱离现实,写生的时候抛弃法度。背后的观念是,程式不是现成拿来套用的模板,是前人观察自然沉淀下来的结果,当代创作者需要重新走完观察提炼的完整链条。美学效果落实在画面物象,草木禽鸟不固守固定样本,花叶俯仰、枝杈向背保留来自实地体察的细微变化。临摹不等于照搬图像。这是一处反常识判断,不少认知默认临摹即是复刻古人样貌,真正有效的临古,重在萃取笔法生成逻辑,而非描摹画面表层形态。

另一组关键实操动作来自兼工带写的笔墨取舍。以作品《微霜银杏叶》为例,花叶轮廓施以适度勾勒,叶片肌理依靠水墨点染铺陈开来,线条不追求凌厉张扬,墨色层次层层递进,设色克制收敛,不依靠浓艳色块抢夺视觉重心。这套操作解决炫技化创作带来的审美疲劳,部分花鸟创作一味放大墨色冲突,以强烈视觉效果吸引目光,物象内在的生机被外在技法表演遮蔽。背后的观念指向物我之间温和的照面,笔墨服务于草木生命状态的呈现,技法手段隐藏在物象之后,不刻意凸显创作者的姿态。美学效果呈现为沉静舒展的画面气质,笔墨的力量向内收敛,观者视线落于草木本身的情态,而非笔法的刻意表演。技法收敛反而能够释放物象本身的生命气息,繁密笔墨不等于画面的精神厚度。

艺术认识论在花鸟创作之中,体现为知物与造形的持续磨合。国画的造形不等同于对物象外观的复刻,知物也不是简单记下草木的外形特征,而是体察物象在四季流转之中的情态变化。郁跃进面对自然风物,不做镜头式的瞬间截取,而是积累多次观察形成的记忆,把不同时节、不同光照下的草木状态整合进画面。造形过程会对物象进行取舍概括,舍弃无关细碎表象,保留能够传递生命气质的关键特征。眼睛的看见只是起点,内心的消化才是造形的核心。很多写生创作止步于眼睛的捕捉,把所见原样搬到纸上,缺少内心层面的过滤提炼,画面只能留存物象外壳,难以抵达物的神理。知物需要时间沉淀,造形则是把这份沉淀转化为笔墨,观看、记忆、取舍、落笔构成完整的认知链条。

东方审美范式的虚实、气韵、体量观,经由笔墨操作落实在他的画面内部。气韵不是悬浮的审美说辞,依托墨色浓淡、线条疏密、留白区域的相互配合生成。虚实关系不依靠强烈的明暗对比完成,通过笔墨的聚散实现,实处花叶繁茂,虚处留出纸本的空白,枝叶向空白处延伸,气息在有无之间流动。体量观也不指向西画体系的体积塑造,依靠笔墨排布形成画面重量感,重墨稳住画面局部,淡墨做铺展过渡,二者相互制衡。留白不是简单留出纸面空白,是给物象气息留出流转游走的空间,画面不追求满铺填满,适度的空隙让草木情态得以呼吸。传统审美概念由此脱离文论文本,转化为纸上可以感知的笔墨现实,虚实气韵不再是抽象评语,对应着落笔、收笔、布白的每一处具体抉择。

行业生态内部存在两类值得辨析的创作偏失。一类创作困于图谱惯性,全部创作从历代画谱、名家范本当中提取元素,物象组合反复沿用现成套路,即便技法娴熟,画面也缺少来自现实自然的鲜活气息,落入程式化的匠作困境。另一类创作过度仰仗图像媒介,参考摄影图像开展绘制,物象细节来自照片素材,毛笔只是转译图像的工具,国画笔墨独有的笔意被图像逻辑消解。前者被古人的范式困住,后者被现代图像工具裹挟,二者都割裂笔墨与造化之间的联系。郁跃进的实践规避两种偏向,既尊重历代沉淀的笔墨范式,又坚持面向自然的体察,让古法与造化互为参照,程式用来提炼物象,而不是替代对自然的感知。

话语辨析需要警惕地域画派、文人花鸟这类标签符号化带来的遮蔽。吴门、娄东文脉很容易被直接拿来概括创作,标签一旦先行,批评便会直接套用既有的地域美学结论,不再深入辨析创作者如何继承、如何调整、如何改造传统资源。标签会简化复杂的实践过程,把数十年临池、游历、调试笔墨的艰苦劳作,压缩成地域文化的自然产物。他的创作确实承接江南画学的滋养,但驱动画面生成的,是临古、行旅、笔墨调试交织而成的完整实践链条,不是地域标签预设出来的既定面貌。批评话语如果止步于概念归类,就会忽略个体实践内部的取舍挣扎,无法对当代国画的守变问题形成有效的学理反思。

这套实践路径拥有清晰的体系层面边界。将古法典范重新对接造化感知,高度依赖创作者长年累月的个体体悟,临古如何取舍、写生如何提炼,大量经验属于默会知识,很难直接转化成标准化教学流程。同一套临古加写生的路径,更换创作者之后,笔墨分寸的细微差异,便会生成完全不同的画面面貌。第二重边界来自外部环境,图像媒介高度普及的当下,照片素材获取便捷,重新建立笔墨与自然的直接联系,需要对抗现成图像带来的思维惰性,这套实践模式具备个体示范价值,大规模复制推广存在现实阻碍。第三重边界来自评价机制,现有展览体系很难有效识别这类内敛型创作,不追求强烈视觉冲击的作品,在竞争之中容易被忽略。正视边界,才不至于把单一样本放大为普适的解决方案。

艺术家创作脉络与语言生成史,可以为理解守变命题提供具体样本。四十余年的创作历程,不是单一风格的线性演进,而是临古积累、行旅体察、笔墨调试不断往复的过程。早期侧重对传统笔墨范式的吸收掌握,接续多位师承传递下来的画学脉络,随阅历增长,行旅见闻持续介入创作,逐步调整古法程式,适配自身的观看经验。语言生成不是某一次突变完成,依靠漫长实践当中的点滴修正,笔法、构图、取舍尺度,在一次次落笔当中慢慢成型。语言生成史提示,传统语言的当代改造,很少依靠颠覆性的突变,更多依靠漫长实践之中持续的微调与校准,在继承的基础之上缓慢生长出新的面貌。

中华民族文化复兴与文脉接续,不等于原样复刻古代花鸟的生存环境。古代花鸟创作依附传统文人的生存状态,当代社会已经不复同类的生存土壤,文脉接续不能停留在图像层面的复古复刻,应当萃取传统画学的内在思维逻辑。传统画学讲求师古人亦师造化,要求笔墨法度与体察自然相互统一,这套思维逻辑可以剥离旧时代的社会外壳完成当代活化。郁跃进接续的正是这套内在逻辑,汲取前代积累的笔墨资源,同时立足当代人的行旅见闻,把对草木生灵的当代感知注入传统花鸟框架之内。文脉延续,不是复刻古人画面样貌,而是活化古人看待万物、提炼物象的思维方式,让古老画种承接当代人的生命感受。

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的构建路径,需要大量守变维度的实践样本作为实证支撑。国画理论建设不能只聚焦激进革新类的创作,古法活化、守正求变的实践同样具备重要的理论价值。这类样本可以拓展理论的观察视野,打破革新与复古二元划分的简单阐释框架,帮助学界重新思考传统程式在当代如何有效转化。临古的取舍标准、写生与程式如何互证,这些来自实践层面的具体问题,都可以转化为理论研究的对象。充分挖掘此类实践,能够丰富国画领域的学理链条,为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补充来自花鸟创作维度的实践依据。

回归中国式现代化的艺术建设命题,笔墨守变,造化证法,这份实践提示出可参照的路径,传统画学的当代转译,既要守住笔墨法度的内核,又要接通来自现实自然的生命感知。花鸟画的发展,既不能完全退守古谱,也不能彻底割裂传统,需要在继承与体察之间寻找动态平衡。后续的理论工作,便是正视守变型创作的价值,跳出革新复古二元的简单评判,把更多不同取向的实践纳入讨论,由此充实中国式现代化框架下国画艺术的学理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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