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泽祎:论吴为油画色彩思辨的历史叙事与当代转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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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泽祎:论吴为油画色彩思辨的历史叙事与当代转译

中国式现代化的主题油画实践,面临历史叙事与色彩语言互相割裂的现实难题。该问题在观念层面表现为历史题材创作常把色彩降格为烘托氛围的附属手段,叙事内容优先于色彩本体思考,色调选择服务于情节渲染,色彩自身的思辨潜能遭到搁置。行业体制层面,重大历史题材工程形成稳定的创作范式,画面完成度、叙事清晰度成为核心评价标尺,色彩语言的实验探索要服从叙事任务,色彩层面的个体研究很难充分释放。吴为的油画实践构成回应这一难题的一条实践路径,他依托色彩课题研究的学术积累,把色彩思辨嵌入历史叙事、人文遗存的图像建构之中,调试主题诉求与媒介语言之间的平衡关系。

中国式现代化视域下的艺术家样本研究

近代油画传入国内之后,造型训练始终占据教学体系的核心位置,形体解剖、空间透视构成基础训练的主体,色彩学习大多依附物象固有色与环境光的模仿。这套体系可以完成物象的还原再现,却内含结构性缺口,本土主题叙事缺少适配自身精神气质的色彩谱系,多数创作直接沿用外来绘画体系的色调逻辑,没有建立属于自身的色彩判断。传统视觉文化之中的色彩观念,讲究随类赋彩,重意向而弱于光影逻辑,这套古老经验很难直接平移进油画颜料的物质系统。外来写实体系进一步放大缺口,光影逻辑压制意向化的色彩表达,色彩更多用来复刻现实光影,色彩作为独立精神载体的思考长期处于缺位状态。

外来油画体系带来的训练框架具备双重效应。它补齐物象光影再现的技术手段,丰富画面的层次与真实感,为重大历史、人文遗存题材提供可靠的造型基础,不同类型的历史叙事画面才得以落地成型。但这套训练路径也制造思维惯性,很多创作者处理主题绘画时,先搭建构图与人物形体,最后再填充色调,色彩成为后期修饰环节。画面叙事逻辑完整,色彩却缺少贯穿全程的内在驱动。缺口不在于调色技法不足,而在于色彩没有参与主题思想的生成,只是被动适配已经定型的图像框架,色彩的精神力量没有被充分调动。

吴为将色彩思考前置到创作起始阶段。开展画面构思时,先确立色调的整体趋向,再推进形体、人物与场景的铺排,不同题材对应差异化的色彩逻辑。处理历史叙事题材,克制高饱和度色料的铺张,以复合灰调堆叠画面基底,局部少量重色形成视觉支点;面对人文遗存题材,弱化强烈明暗对比,以多层薄叠的色层模拟石壁风化之后沉淀下来的色彩痕迹。一个反常识的判断是,历史题材的厚重感并不来自深色颜料的大量堆砌,而取决于色层叠压形成的色彩关系,单纯加重色料只会制造视觉沉郁,不能生成精神重量。色彩不再是完成叙事之后的装饰,它参与叙事情绪的生成,从底层规定画面整体的精神基调。

艺术认识论贯穿实地考察与实验室式的色彩调试。知物不局限于观看图像文献,兼顾历史旧址、人文遗存的现场感知,捕捉环境之中真实的色彩状态,石壁风化、旧物褪色、皖南地域环境特有的光色都纳入观察范畴。造形环节尊重形体叙事的基本要求,但形体处理会向色彩关系适度让步,局部形体细节主动虚化,维护整体色调的完整统一。认知对象的过程分为两步,从现场获取色彩感受,回到画室反复比对调色,筛除偶然的表象色,提取能够承载精神内涵的色彩组合。观者经由色层的递进变化,间接触碰到对象背后的历史时间,而不是仅仅接收事件的图像复述。

艺术家创作脉络呈现语言伴随教研实践不断生长的生成史。早期创作遵循学院写实训练路径,形体塑造优先,色彩服务物象再现。中央美院访问学者阶段,专门针对油画色彩语言展开课题研究,理论阅读、论文撰写和绘画实践双向推进,色彩从附属的技术环节上升为核心探索对象。参与地方重大历史题材美术创作工程,承接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项目,教研任务和主题创作彼此渗透,课题思考直接反馈到画布之上。语言生成不是画室内部的孤立推演,教学、科研、展览委托共同参与语言的打磨,每一次主题创作,都反过来修正色彩研究的判断边界。

制度与公共性链条深刻塑造这套创作的内在形态。作为高校美术系教授,同时承担科研项目、主题工程创作,机构制度提供文献调研、实地走访的现实条件,也划定创作的基本边界。重大题材的公共属性,要求图像具备可被社会公众读懂的叙事线索,不能走向完全封闭的形式实验。文艺人民性在这里体现为,尊重公共叙事的传播诉求,同时守住媒介语言的探索空间,乡土遗存相关的画面面向普通观者,画面不设置晦涩的形式门槛,色彩的思辨藏在可辨识的物象外壳之下。作品被博物馆机构收藏,进入公共展陈体系,图像脱离私人画室,参与地方集体记忆的建构,制度条件和个体语言探索形成双向塑造。

当下主题油画领域并存两类值得辨析的创作偏失。一类把叙事任务置于绝对优先位置,色彩完全服务情节渲染,色调套路化,战争题材一律沉暗,乡土题材一味暖黄,色彩缺少个体思考,图像完成叙事任务,媒介语言却没有增量。另一类片面追逐色彩形式实验,放任色彩肆意铺展,牺牲叙事逻辑,历史人物、地域遗存变成纯粹色彩的载体,题材内涵被形式游戏消解。两种取向看似对立,却共享同一种认知,将叙事和色彩看成主次从属关系,无法实现二者的共生。评判的标尺不在于题材是否宏大,而在于色彩是否参与叙事意义的建构,而非仅仅作为外在包装。

批评话语层面存在符号化阐释的现实风险。面对历史、人文遗存类油画,评论常常优先解读题材的历史价值,把色彩、笔触归为次要技术手段。阐释习惯复述事件背景、人物事迹,跳过色层叠压、色调取舍的具体思辨过程。当“厚重”“沧桑” 这类形容词反复使用,很容易把复杂的色彩调试简化为色调的明暗选择。标签化解读便于传播历史内涵,却遮蔽媒介层面的探索,写作者不去追问为什么选择这一组复合灰而不是另一组,不去辨析薄涂叠压与厚涂堆砌带来的精神差异。批评只有回到颜料层的具体运作,才可以触碰到创作真正的思辨内核。

心性美学潜藏在色彩取舍的分寸之间。面对历史题材,创作者容易依靠强烈的色调制造情绪冲击,刻意渲染悲壮或激昂。吴为在创作之中保持克制,拒绝情绪的过度外放,依靠多层次的色层累积缓慢积蓄力量,不在局部制造突兀的视觉爆发。主体精神不依靠张扬的色彩向外宣泄,蕴藏在一遍遍调色、反复叠色的劳作之中。心性体现为面对历史素材的审慎,不拿主观情绪篡改对象的精神底色,以耐心的色层叠加,完成对过往时间的视觉回应。这份定力不依靠宣言表达,落实在画布之上一遍遍覆盖与调整的工序之内。

东方审美范式被转译为油画媒介内部的操作方法。虚实关系不再依靠水墨留白完成,转化为色层厚薄的虚实,薄透色层对应虚,多层堆叠对应实,虚实交替塑造画面呼吸。气韵不依赖写意笔触的挥洒,依靠色块之间色彩的呼应、渗透形成流动气息。体量观跳出单纯光影塑造体积的范式,色彩冷暖进退共同参与物象体量的建构。传统审美概念脱离原本的水墨物质载体,被翻译为油画的调色、叠涂工序,意向性的审美追求在油彩系统之中寻找到新的落地路径。

这套色彩叙事的实践路径存在清晰的体系限度。色彩思辨要依附主题叙事的框架,公共主题自带的叙事要求,会压缩纯粹形式探索的自由度,部分激进的色彩实验难以进入这类创作。国家课题、重大题材工程的周期约束,也会限定反复试色打磨的时间。油画颜料的物质属性带来限制,多层薄叠的色层对材料、工序要求严苛,复制印刷与屏幕传播会消弭色层之间细微的色差,媒介思辨的细节在数字化流转中大量损耗。这套方法适配历史人文遗存类题材,直接移植到抽象或极端表现性创作,便会出现适配障碍。认清边界,方能避免将个体实践拔高为普适范式。

中国式现代化艺术理论体系的构建,需要大量媒介思辨与公共叙事相融合的实践样本。吴为的油画创作,提供色彩研究介入重大主题创作的可行路径,把色彩从叙事的附属位置解放出来,让色调、色层参与主题精神的生成。实践证明主题油画的当代转译,不是在写实造型基础之上完成题材替换,而是重新理顺叙事、造型、色彩三者之间的内在关系。个体实践的价值不在于产出不可逾越的范本,而在于提示一种思考方向,本土主题创作完全可以把媒介本体研究纳入主题生产内部,让学术思考与公共叙事彼此推动,丰富中国式油画语言建构的现实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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